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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澳门星际] 长篇澳门星际《对篡改所做的剽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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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7-3-1 16:43:0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心理学和生物学研究证明,这个星球上,现如今,只有灵长目人科动物,人和少数几种猩猩,能够通过“镜像测试(mirror test)”,也就是认出镜中的自己。其它物种,再聪明的物种,被认为再聪明的物种,都不行。
    换言之,自我意识,正确的自我意识,是智能,智慧真正的核心……
    萧伯纳曾说:历史,除了人名以外,都是假的;澳门星际,除了人名以外,都是真的……
    柏拉图哲学认为,只有“理型(idea)”,才是唯一的真实,现实世界,无非理型的投影,而文学艺术,则是现实的投影,也就是理型,唯一真实的投影的投影。因此,在他的“理想国”中,没有作家的位置。
    显然,柏拉图不懂得,或者说,没料到两千年后会有个辩证法,三段论,否定之否定……
    萧伯纳在中国有许多朋友,比如宋庆龄、蔡元培、鲁迅,也有敌人,比如傅斯年,说萧伯纳是个一无是处的骗子,除了抄袭别人,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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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楼主| 发表于 2017-3-1 16:43:35 | 只看该作者
第一话、笑言哑哑

1.青红

    好端端一场长跑,没想到会搞成这个样子……
    近年来,马拉松运动在中国呈爆炸式发展,一则源于百姓对健康生活的追求,二则,可能,肯定也是更重要的,“经营城市”理念驱使之下,地方政府在形象宣传领域绝不吝惜投入。从最初的十几场,迅速膨胀为数百场,虽然距美日等传统“跑马”大国还有明显差距,水准更参差不齐,凑热闹,赶时髦,难免一哄而上之嫌,“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毕竟不是坏事。
    在这方面,河山省四海市算得上先驱,创办于本世纪初的“四海马拉松”,不仅开全省先河,十几年来,参赛人数、选手水平、路线设计、后勤保障、医疗救援、配套服务均走在国内前列。前不久,经中国田径协会严格考察评审,正式从银牌赛事,升格为十六个金牌,同时也是顶级赛事之一。
    今年的四海马拉松,参赛人数首次突破三万,主办方斥巨资,巨资过了,重金,打非洲请来数十位中长距离高手,至少据经纪人自己讲,其中的某些,具备两小时十分,甚至五分以内水准。从本市城西区新落成的会展中心发枪起跑,分五公里(迷你)、十公里、半程、全程四个组别,经城西、城东、白门、青山、海达,直抵半岛区海边。后两个组别,也就是半马、全马选手,只要在三小时、六小时关门时间内完赛,都将获得一份组委会提供的神秘礼包,价值四百九十九、九百九十九元。
    按理说,本该是场全城狂欢嘉年华,谁成想,出发不久就出事了……
    如今的马拉松,竞技之外,还带有很大的表演成分,不少参赛选手,所谓选手,“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穿什么的都有,甚至根本就不为跑步,展示自己,重在掺和。正因如此,与那些传统意义上的体育比赛不同,四海马拉松对选手装备并无严格要求,本来就是花钱赚吆喝,越浮夸越好,要啥自行车,检录时走个安检门,别易燃易爆就成。
    往年都没事,一大群牛鬼蛇神,沿城市各主要地标呼啸而过,倒也热闹,可这一次,该来的还是来了,要么说做工作得过细呢。
    出问题的是五公里,也就是迷你跑组别,出发最晚,人数最多,线路也不大相同。刚跑出没多远,其中一个方阵,准确说,自成方阵的几百人,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声令下,脱掉荧光色号码背心,露出里面画着骷髅头图案的圆领衫。像当年胡志明小道上的越南人民军士兵一样,从小背包,主办方原以为只是放一些图册、能量棒、功能饮料、大力丸的小背包里,分别取出模块化装备。三下两下组合成一件件横幅,浩浩荡荡地直奔该组别终点,位于市中心的胜利广场,再确切些,胜利广场东侧,中共四海市委大院……
    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河山省政坛上,一直存在着相互竞争,不说倾轧,竞争的两大派系,“青派”和“红派”,坊间人称“青红之争”。
    所谓“青派”,是指那些大都出身社会,也不见得底层,中下层普通人家,通过自己的努力,“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往往具有共青团系统工作背景的干部。与之相对应,“红派”,往好听了说“红二代”、“红三代”,往难听了说“太X党”,来自世家门阀,叼着银勺子,甚至委任状出生。
    派系,或者党争这种事,其实不一定非是负面的,聪明的政治家,不排斥、不畏惧党争,而是利用它,利用它来平衡各方势力。事实上,长期以来,上级组织部门,对于河山省内“青红之争”,采取的始终是这种态度,君药、臣药、佐药、使药,搭班子时,一个都不能少。
    例如当前的四海: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单羽,老革命、原河山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单长卫之子,道道地地“红二代”;市委第一副书记、市长武侃,一年多以前才从团省委书记任上调来四海,典型的“青派”……
    与那些和而不同、同而不和,单纯朋党不同,“青红之争”之所以存在,不说合理性,至少具备现实性,既然社会阶层客观存在,代表各自阶层的政治团体,自会如影随形。家庭、教育、职业背景迥异,“青”、“红”两派干部的争斗,多数情况下还是就事论事,比如现在,面对市委门前越聚越多的骷髅头,临时召开常委会内部,两种观点再一次针锋相对。
    不仅市长武侃,书记单羽也是本届四海班子布局时,从省里“空降”来的,履新前代理省委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换言之,两位党政主官,担任地方一把手,都是大姑娘上轿,见过猪跑,可遇到这种情况,遇到这种必须由自己拍板摆平的情况,真是头一回。
    利用马拉松比赛机会,突然发动这场游行抗议活动的,以四海市某化工厂附近居民为主力。就在不久前,该厂刚刚发生了一起“重大安全生产事故”,相关调查善后工作,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中。
    按照有关方面公布的信息,事故发生时,虽有一定数量有毒化学品泄漏,但整体可控,且不会对人体造成危害,造成明显危害。可过去一周,化工厂周边地区,作物枯萎,鱼类、禽类大批死亡,居民,尤其老人孩子,多发呼吸系统疾病,有的还很严重。与此同时,环保部门实时更新的检测数据,依然是正常,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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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2 15:53:48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耿于天 于 2017-3-3 15:50 编辑

2.市义

    尽管头顶“红二代”光环,可出生于50年代末的单羽,其童年经历,却并不怎么愉快。
    早在“反右倾运动”时期,父亲单长卫就因为一次组织生活会,一次原本事先说好“言者无罪”的组织生活会上,发表了同情“白专”知识分子言论,被政敌抓住,弄了个“中右”的帽子。所幸当时省里主要负责人比较开明,后来的大区中央局书记,又是他战争年代的老上级,算是内部掌握,未作公开处理。之后不久“四清”,吃了一堑,却不知道长一智的单长卫,学习贯彻“桃园经验”过程中,向着农民说了不该说的话,定为“四不清”典型,从此靠边站,“文革”爆发后更是一度失去人身自由。
    因此,与大多数同时代干部子弟不同,单羽并不是在大院里长大的,从记事起,他就和哥哥姐姐一起,被送到了附近居民楼内的姥爷家……
    单羽母亲姓苟,苟立恩,单长卫第二任妻子,进城以后认识的。和当时数不胜数的老夫少妻一样,属于“小布尔乔亚”阶层,刚毕业的女学生,来自河山省省会中州市一个职员家庭。
    据单羽的姥爷苟保讲,他们原本应该姓“荀”,和三国时曹魏谋士荀彧、荀攸好像有那么点儿瓜葛。后值“五胡乱华”,荀氏一族从颍川举家外迁,一部“衣冠南渡”到江左,另一部像土尔扈特部东归时,因伏尔加河提前解冻没走成的卡尔梅克人一样,辗转来到中州。隋唐以降,荀氏始终是中州一带有名的望族,诗礼传家,历代均出过不少为官做宰之人,直到今天,河山省科教界、文艺界仍不时能见到荀姓名人,原省委荀书记,现省政协荀主席,都出自这个家族。
    苟保父亲,单羽外曾祖,名叫荀庭兰,走的也是学而优则仕的道路,清光绪初年进士。留京先当了一段时间太常寺典簿,后外放回老家,在当时中州府下辖的紫泉县任知县……
    自明万历年间“条鞭法”颁行,中国历史上延续两三千年的实物税制宣告结束,改由货币征收。征税成本大大降低之外,百姓也方便了许多,不会再出现《海瑞罢官》中“淋尖踢斛”一类争执,到时候直接交银子就行。
    可新的麻烦随之出现,普通百姓一次所缴纳的赋税,绝对数额都不高,全是些几钱甚至几分碎银,而这些是不能直接入库的,国库只接收五十两一锭标准官银。因此,各县在征税完成后,还需要一个重新铸造的过程,铸造是有折损的,也就是所谓“火耗”或“耗羡”。碎银杂质,表面氧化,铸造过程蒸发、磨损,铸出五十两银锭,肯定需要不止五十两碎银。这一部分,县里是不可能消化,也消化不起的,只能向下转嫁,羊毛出在羊身上,还得由百姓承担。
    但问题是,究竟该向百姓摊派多少耗羡合适?各地工艺不同,流通银两成色也有差异,很难一刀切,只能因地制宜。朝廷懒得多管,反正交到户部的标准官银够数就行,实际收多收少,你们自己看着办。
    于是乎,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基层官吏可得着理了,“手把文书口称敕”,很快,耗羡成为聚敛民脂民膏的新手段。以紫泉县为例,雍正年间虽然搞过一段“耗羡归公”,没过多久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到荀庭兰上任时,当地耗羡标准已由一至两成,一路飙升至五成、一倍乃至数倍。百姓交一两正税,还要搭上几两甚至十几两耗羡,真不知道这官银是哪个机构铸造的,淘汰落后产能时怎么居然也漏网了?
    荀庭兰是个典型的方正君子,太常寺数年,主管宗庙礼仪,更是彻底当官当傻了。从小便知家乡百姓赋敛之苦,离京赴任前,几个同僚为其践行,荀庭兰当席掷杯为誓,若不革除“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宁愿“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到任后,眼见富庶的紫泉县,被耗羡之弊荼毒得百业凋零,更是痛心疾首,官帽椅还没来得及坐热乎,便发下“中央一号文件”:从今往后,其它地方手伸不到,暂时还伸不到,至少在紫泉,耗羡比例一律不得超过一成,违者先斩后奏……
    此令一出,当地百姓自哄然称快,可与此同时,也在中州乃至河山官场扔下了一颗当量不小的原子弹。这可不是块小蛋糕,远了不说,仅紫泉一县,每年耗羡盈余,少说也有二十几万两,按“政治规矩”,四下五去一,四分之一以冰炭敬名义上京,四分之一送督抚、布政,四分之一送道府,最后四分之一留本县,知县、县丞、主簿等有品级的一半,三班衙役等没品级的一半。荀庭兰出淤泥染不染人家不管,换言之,他自己那份可以不要,若动了上至六部督抚、下至皂隶捕快的奶酪,人家就没法再淡定了。
    但荀庭兰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甭管你和风细雨还是忠言逆耳,一概不听。为了此事,中州知府还曾屈尊专程往紫泉跑了一趟,软的硬的,逆耳的顺耳的,都说尽了,无奈荀庭兰油盐不进,“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头上乌纱悉听尊便,想要耗羡,一个子儿没有,气得知府将三件套盖碗,摔得比他离京前践行那次还响、还碎。
    荀庭兰虽然迂腐,却也不是白痴,早料到这么干会触及许多人的利益,反弹一定不小。按照他的如意算盘,削减耗羡,获益的是百姓,只要百姓拥护,得罪了上官也不怕,毕竟自己是替皇上当差,皇上看重什么,民心!《战国策》中冯谖“市义”,用孟尝君本人的钱,最终尚且得到了谅解,如今,自己用那些早已肥得流油的仓鼠邀买人心,皇家并未拔一毛,何等便宜,能有不为自己撑腰的道理?
    可令荀庭兰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最终害了他的,恰恰就是那些原以为会“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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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2 15:54:24 | 只看该作者
抱歉,补一个上楼章节标题
2.市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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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发表于 2017-3-3 01:28:00 | 只看该作者
耿于天 发表于 2017-3-2 15:54
抱歉,补一个上楼章节标题
2.市义

帖子左下角有“编辑”二字,可以对自己的帖子进行重新编辑的。欣赏于天佳作,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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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主| 发表于 2017-3-3 15:50:58 | 只看该作者
书绿梨 发表于 2017-3-3 01:28
帖子左下角有“编辑”二字,可以对自己的帖子进行重新编辑的。欣赏于天佳作,期待更新。 ...

呦西,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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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主| 发表于 2017-3-3 15:51:18 | 只看该作者
3.刁民可杀

    事实上,紫泉县大幅削减耗羡摊派的头一年,就出了差错。
    那年秋天,户房吏役虽百般不情愿,还是依照荀庭兰的要求,按加一成标准征收赋税及耗羡,之后交由专门的铸造局,铸成五十两一锭官银。结果麻烦来了,紫泉是个富县,一年的地、丁、契、当、牙等各类税收,算在一起有大约四万两,加上一成耗羡,总共四万四千两碎银,可到了铸造局,居然只铸出区区一万多两标准官银。
    这可不是小事,荀庭兰当然知道深浅,立马急了,第一反应,肯定是税吏和铸造局在捣鬼,故意给自己难堪。可经过一番详查,还真冤枉人家了,这伙人虽说心怀不满,却未敢,基本未敢在税银上动什么手脚,之所以铸造前后出入这么大,是因为收上来的那些碎银本身就有问题,具体说,成色太低。
    紫泉虽是个内陆县,但因为河山省沿海,中州又居首府,自清中期“开关”,甭管主动被动后,外洋贸易发达,所流通的银两大都由美洲进口,即使碎银,也是用所谓“二四宝银”夹开打散的,成色极佳,纯银比例可达九成五甚至更高。若非如此,荀庭兰也不会贸然定死一成耗羡的标准,而且征收时已经将二两四钱升水计算在内,按理绝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当初,荀庭兰刚宣布降低耗羡时,的确是“因烧其券,民称万岁”。可没过多久,就有少数头脑灵活的,从中发现了可乘之机,既然耗羡比例已经事先确定,为什么不干脆用低成色银两充数,新来的荀知县,好人没错,仕途经济学问显然是个外行,便宜不占白不占。
    一传十十传百,聪明人一点就透,老实人也生怕自己吃了亏,竞相效法。一时之间,紫泉县以优换劣之风盛行,不少灵敏的商人,甚至做起了这路“便民”买卖,从内陆偏远地区收购劣质银两,或者直接自己起小高炉“大炼钢铁”,将足色纹银化开,兑上铜、铅、锡乃至矿渣重铸。开始时还有所收敛,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看上去是个银锞子,跟铅疙瘩也差不多。
    而这一切,“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的荀庭兰,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从河山省到中州府,被荀庭兰断了财路的大小文武官员人等,正愁找不到借口治他,如今可好,自己洗干净脖子送过来了。那还等什么,两万多两银子的亏空,就算九命怪猫,脑袋都不够砍的,哗啦嘎嘣,荀庭兰下了大狱,用今天的话说,事实清晰案情明确,重证据轻口供,适用法律得当,判了个斩监候,只等刑部核准。家产全部没官,单羽姥爷,那时候还叫荀保的两个哥哥也被充军黑龙江,从此没了音讯,他本人因年纪太小侥幸得脱。
    “失路艰虞,遭时徽纆”的荀庭兰,来不及“哀伤而自怨,摇落而先衰”,在死牢中赶紧修书一封,将亏空一事原原本本陈述清楚,“感而缀诗,贻诸知己”,托一个还算念旧情的心腹,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交给和自己交情不错的老上司,太常寺少卿。“庶情延物应,哀弱羽之飘零,道寄人知,悯余声之寂寞”,求他无论如何救救自己。
    还不错,这位太常少卿也是个厚道人,不了解内情,但念及荀庭兰以往的人品行止,知道他不是贪赃枉法之徒,写了封信,派家丁送给一位同年,当时河山省主管刑狱的按察使。臬台大人当然知道荀庭兰是被冤枉的,接到信便有些为难,一边是省府两级意欲置他于死地的同僚,一边是老朋友的人情。
    掉头苦吟,按察使找了个折中的办法,荀庭兰不是说税银成色有问题么,那好,左右离最终问斩还有个把月时间,只要紫泉当地百姓承认所交银两成色不足,并愿意补齐,就可以提刑按察使司名义重审此案,至少留荀庭兰一条活命。
    于是乎,死牢中的荀庭兰,就这样等啊等啊,等到月亮圆了又缺了,偌大个紫泉县,十几万人口,告示贴出一个月,硬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站出来……
    虽然才刚懂事,苟保依然清楚地记得,父亲荀庭兰被处决时情景。
    旧时民间没有节假日制度,但那一天的紫泉,却像黄金周一样热闹,全县百姓倾巢出动,将从刑房大牢到中街法场,不长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立在囚车木笼中的荀庭兰,面如死灰,灰白的发辫散乱地飘荡在风中,早已不是整日介“玉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金叵罗,颠倒淋漓,千杯未醉”时的模样。
    囚车在人群中艰难前行,每走出一段,原本双眼紧闭的荀庭兰,陡然目眦欲裂,将青筋崩起的脖子不顾一切地从木笼缝隙中向后拗去,用沙哑凄厉的嗓音仰天长叫:“刁民可杀…… ”
    围观百姓便抄起早就准备好、浇了粪汤的土块,朝他丢过去……
    人群朝他丢一阵……
    荀庭兰声嘶力竭喊一声……
    直到刽子手手中大将军刀落下,满腹经纶的他,一直就是这一句:“刁民可杀…… ”
    而此时,荀保正被家中唯一一位没有猢狲散的姨娘拼命举过头顶,混在人群中,惊恐地目睹着这一切……
    荀庭兰家破人亡后,这位姓童的姨娘,领着还是个孺子,连学名都没来得及起的荀保蹇到中州,想要投奔在当地很有根基的荀氏族人,却被恶奴们一顿水火棍赶了出来。这还不算,当年执掌荀家的那位老员外,以“辱没门楣”为由,将荀庭兰从家谱中除名,撤去在他眼中必定金贵无比的“黄带子”。就连流落在外的荀保也没放过,公开宣布,不许他姓“荀”,抽掉脊梁骨,改姓“苟”,彻底划清界限。
    在荀庭兰风光时为数不少的妻妾婢鬟中,论容貌扮相,这位童姨娘数一数二。“三春去后诸芳尽”,即使那些本钱十分有限的货色,都很快“各自须寻各自门”,也包括苟保从不提及,也毫无印象的生母,唯独她没走。尽管大字不识,却天生一节肝胆的童姨娘,拒绝无数“好意”,带着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瓜葛的孩子,在中州城内一处大杂院勉强安顿下来,靠缝补洗涮将其拉扯大。若不是她,也就没有苟保,没有后来的苟立恩、苟里恩姐妹,甚至于,没有单羽了……
    这段革命家史,单羽从记事起,听姥爷讲过无数遍,“口角流沫右手胝”,早就倒背如流。尤其是“刁民可杀”那段“戏核儿”,每当苟保三杯浊酒下肚,总要重头来一遍。
    那时的单羽,比当年法场上的荀保大不了多少,并不明白什么是“刁民”,也体会不到“可杀”,简简单单中,所蕴含的千斤分量。只觉得姥爷模仿荀庭兰的样子很好玩儿,有时姥爷不想讲,单羽反倒缠着要他讲……
    苟保扯着脖子喊一声:“刁民可杀…… ”
    单羽咯咯咯笑一阵……
    单羽咯咯咯笑一阵……
    苟保扯着脖子喊一声:“刁民可杀…… ”
    真正让单羽懂得这四个字,还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单长卫被打倒后,每次游街,或者开批斗大会,无论在哪儿,苟保都要带着单羽去,就像当年的童姨娘一样,混在人群中,虽已年迈,苟保拼尽力气,让单羽骑在自己肩膀上“猴儿摞着”,指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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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主| 发表于 2017-3-4 15:45:34 | 只看该作者
4.膝下有黄金

    “他们配么?”坐在长条会议桌侧面中间,一直没有说话的单羽,突然冒出一句。
    众人愣了一下,离他最近的武侃,似乎没听清,或许是认为自己没听清,咽口吐沫:“你说什么?”
    单羽的酒窝不深,但比较长,笑起来时,给人一种挺亲切的感觉:“武市长爱民如子,这我们都知道,只是…… ”他挠挠头:“您老人家在这里慷慨激昂,为他们争取所谓的利益,甚至于不惜得罪更多人,更多对你更有价值的人,却不知,有没有想过,他们…… ”指指窗外:“配么?”
    每个字都是重音,武侃显然是听清,或者说,显然是再没有理由认为自己没听清了,出乎意料是肯定的,张口结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你…… 你…… ”
    单羽倒很坦然,眨眨眼睛,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似蹙非蹙,似喜非喜。
    “我真的无法想象,”就算是为了充分表现自己的激动,武侃其实也用不着把头摇得看着都晕:“在我们,在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的市级常委会上,居然有人,尤其是身为书记的人,说出…… ”
    “先别急,先别急,”单羽不像当事人,更像个偶然碰到,见义勇为上前劝架的:“您看这样好不好,咱们来打个小赌。”
    “什…… 什么意思?”
    “争了这么长时间,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场情况很乱,随时可能出大问题,郭局长那边还等着信儿呢,不能总这么争下去,对不对,”先环视一下大家,最终转向武侃:“不如,咱们打个赌,简单明了,我要是赢了,你也别矫情,少数服从多数,按常规处理。”
    武侃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怎么赌?”只这一次,他的意见还算比较有代表性。
    “通知老郭,把为首那几个,闹得最欢的,都抓了,显得越蛮不讲理越好,”单羽朝监控屏幕画了个圈:“如果其他人不敢动,具体说,不敢上去和干警抢人,就算我赢了。”
    “那…… 要是我赢了呢?”
    单羽靠在椅背上,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以红星为背景的吊灯撇了撇嘴:“好啊,如果他们真敢来横的,我不光立刻放人,就按你刚才说的,满足他们一切要求,一切合理要求,”吸吸鼻子:“还算公平吧?”
    常委们各自低头沉思,好像并不那么拿得准。
    武侃没有低头,只稍微垂了一下眼:“行,就按你说的。”
    长期以来,无论大会小会,单羽始终秉持后发制人的策略,多听少说,出身大机关往往有这个特点,不会在没有取得广泛共识的情况下轻易表态,更不会乾纲独断,这次是个例外。看看较远处的政法委书记孟继周,朝门外指了一下,后者心领神会,点点头,把对讲机留在桌上,迅速起身离开,这种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还是亲自跑一趟放心……
    这届常委班子中,孟继周是最年轻的一个,腿脚果然利索,短短两三分钟,一直比较平静的屏幕画面,已经有了变化。
    手持盾牌的防暴警察队伍中,突然杀出一彪人马,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先是一顿警棍打散人群,随即将为首几个连拖带拽,别说还手,站起来的机会都不给,转眼间双手反铐,丢上警车,大开警灯警笛,准备扬长而去……
    紧盯液晶屏,武侃显得有些紧张。
    单羽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茶杯拉过来,掀开盖看了一下。要么彻底晾凉,要么烫口烫心,最讨厌兀秃水,招招手,示意工作人员换热的……
    稍稍沉寂了几秒,人群开始骚动……
    常委们瞪大眼睛,尤其武侃,外加几个眼神同样不大好,以及眼镜配得不大合适的,身体前倾,臀部差不多已经微微离开椅面。
    新端上来这杯,温度还凑合,只是叶子不怎么样,虽然自己一向不讲究这些。最新规定,上至常委,下至普通科员,开会时的茶叶包要自己掏钱,办公厅有个细则,没注意看,好像分成两种,一包一块,一包两块,记账从工资里扣,不知这是哪种……
    骷髅头纷纷前涌,没有同期声,不知嘴里喊的什么,文明不文明,看上去倒是满激愤的样子……
    单羽转过身……
    画面似乎抖动了一下,细看才知道,原来是人群突然间朝着市委大门跪下了,整齐划一,像事先操练过,几百号子密密麻麻,竟比先前更加蔚然壮观……
    会议室中传出一阵说不出什么内容,或者说,包含着各种内容的笑声。
    武侃猛然站起,椅子是今年刚换的,和老地板大概还没混熟,摩擦的动静有些尖锐刺耳,撞上兴冲冲赶回来的孟继周,推了后者一把,摔门而去。秘书急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收拾他留在桌上的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几回都没让司机等,害得自己打车回的市政府,不知今天能不能追得上。
    单羽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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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主| 发表于 2017-3-5 15:51:21 | 只看该作者
5.注意力

    那是个周六,对于四海,乃至于整个河山省,至少对于这里的一部分,也可能是相当一部分人来说,有些特别的日子……
    中午刚过,城东区牌楼斜街一带,便开始热闹起来,成千上万的市民,不仅是四海,还有来自省内其它地市,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汇集。这些人的目的地只有一个,位于牌楼斜街上,本市最大,也是唯一的高标准体育场,前几年翻新扩大过,可以容纳六万多人,且今天一定爆满的“解放体育场”。
    几小时后,具体说,傍晚七时整,这里将进行一场关注程度很高,至少在河山省范围内,关注程度很高的足球比赛,“河山泰瑞”坐镇主场,对阵远道而来的“X南恒力”。倒不是,倒不见得是比赛本身水平有多高,也确实没多高,时隔十几年后,第一次有来自河山的队伍,打进国内最高级别足球赛事,“中国足球职业联赛”,新赛季开始后第一场主场比赛。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某些省市身在福中惯了的球迷可能不觉得,对于河山拥趸来讲,不说“多少年,多少代,今天终于盼到你”,也差不多了。不少球迷,真的是流着泪,身穿“河山泰瑞”队服,一早就守候在解放体育场门前,挥舞旗帜,喇叭呜咽,喊啊,唱啊,嗓子喊哑了,队歌跑调了,依旧浑然不觉。
    上午开始,牌楼斜街全线交通管制,城东区交警大队严阵以待,将两侧通向主干道的路口,以及所有岔道全部封锁,只能步行,机动车辆没有通行证一概不许进入。治安管理、便衣侦查大队亦集结警力,在市局特警支队配合下,沿牌楼斜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体育场内更是严防死守,以应对各种可能的不测……
    当年,邓小平在总结“文革”教训时,曾经谈到:“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须加强法制建设,必须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这种制度不因领导人的改变而改变,不因领导人注意力的改变而改变。”可直到今天,这句话,很大程度上依旧是空谈。别说领导人的改变,领导人注意力的改变,就连领导,当然得是高级别领导的兴趣爱好,纯粹个人,原本应该纯粹个人的兴趣爱好,都将对一个地方,乃至于整个国家,产生重大影响。
    熟悉体育的人应该知道,当今中国,最具世界级影响力,这里指每年固定举行,奥运之类过年吃回饺子不算,最具世界级影响力的体育赛事,应当首推男子网球界“上海大师赛”。历经90年代七届“喜力公开赛”、五届“大师杯赛”、五届“世界巡回赛年终总决赛”,今天的“上海大师赛”,已成为男子职业网球领域,仅次于四大满贯的九站“ATP1000”系列赛之一。
    熟悉体育,当然,还得熟悉政治的人,更应该知道,“上海大师赛”之所以能够有现在的地位,或者说,这项赛事之所以会在中国,会在上海举办。其中相当重要,甚至最重要,甚至决定性的因素,就是因为一个人,一位领导,一位高级别领导,一位高级别领导的个人兴趣爱好……
    1992年初,还是邓小平,离京开始著名的“南巡”或“视察南方”,1月30日,小平一行来到上海,住进长宁区虹桥路西郊宾馆。这座宾馆,原名“四一四招待所”,60年代初接替陈毅主政上海的政治局委员、副总理柯庆施,毛主席“好学生、亲密战友”(讣告用词),“跟从毛泽东,要到盲从的地步,相信毛泽东,要到迷信的地步”这句名言,就是他说的,为毛主席在上海修建的专属度假别墅。
    住进西郊宾馆第一天晚上,邓小平已经睡下,突然听到楼外吵吵嚷嚷,不知怎么回事,让扈从出去看看。半天才弄明白,也不是什么事,小平“銮驾”入住,自然,整个西郊宾馆是要清空的,闲人免进,可那天晚上,来了一伙人,准确说,宾馆附属的网球场,来了一伙人,要打球。
    负责保卫工作,是从北京带去的中央警卫局,当然不让进,那伙人挺狂,尤其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我们每周都来,凭什么不让,谁住进来也不好使,两方面撕吧起来。最后,找到时任上海市委一把手的吴邦国,一顿臭骂:“你有几个脑袋,敢做这种事情”,才悻悻离去。
    这个高大男子,后来的政治局委员陈良宇,当时是黄浦区委副书记、区长,1992年初,正准备去英国伯明翰大学深造,临走前最后一次打球,险些把天捅了个窟窿。
    陈良宇对网球的热爱,官场尽人皆知,据悉打得也确实不错,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他,没有作为高级别领导的他,就不会有今天的“上海大师赛”。甚至于,要不是陈良宇2006年落马,第二年,国际网球联合会,险些将上海确定为“世界巡回赛年终总决赛”永久举办地……
    世界第一运动足球,世界第一运动足球在中国,当然更是这样。时隔十几年,河山省能再一次在职业联赛中据有一席之地,四海市解放体育场,能有今天这场比赛,其中相当重要,甚至最重要,甚至决定性的因素,就是因为一个人,一位领导,一位高级别领导,现任河山省委彭书记。
    “镇长是打出来的,县长是熬出来的,市长是买出来的,省长是生出来的”,彭书记出身高干家庭,履历上籍贯陕西,北京出生长大。彭书记小的时候,高干子弟圈子里有支足球队,他也是狂热分子之一,技术稀松平常,教练国家队级别,主要和驻京外国使领馆同龄孩子比赛切磋。当年,足球在中国,远不像今天这么普及,没有电视转播,只在极少数大城市中,偶尔有机会去现场观看比赛,略带贵族色彩。
    半个世纪过去,当初那支名不见经传,大多数人根本就没听说过的球队,当中的小队员们,已经成长为这个国家政商各界风云人物。对足球的热爱,却没有随着年龄、身份变化而有任何褪色,头发渐少,肚子渐大,亲自上阵是再不可能了,退居幕后,换了一重角色。
    比如彭书记,原在东部某省任职,和陈良宇一样,没有影射,或者咒他的意思,从地厅级一路干到省长。这期间,该省一支由他亲手拉起来的球队,始终位居“中国足球职业联赛”上游。
    调来河山后也是一样,首先力排众议,把省足协从体育局中拿出来,由手下干将,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主任领衔,开创省委委员担任足协主席先河。进而着手培养高水平职业球队,如今的行情,金元足球大行其道,说白了就是烧钱,物色一位有实力,且愿意为足球,确切些,愿意为省委书记喜欢的足球,烧钱的企业家。
    最终,彭书记选择了一个叫许津的人,河山省内,乃至附近几省最大,也是唯一的主板上市化工企业,“四海市泰瑞化学工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就是现在正坐在解放体育场主席台中间的那位。和当初公司上市一样,许津介入足球,也采用“借壳”方式,从低级别联赛中易手一支遇到经营危机的小球队,注入巨资着力打造。
    按照和省里,其实就是和彭书记个人,具体谁出面并不重要,协商结果,这支球队将主场设在四海,但名称定为“河山泰瑞”,而不是“四海泰瑞”。当然,许津,也不只是许津,大凡生意人,是不可能拿钱听响的,这不符合人性,更不符合资本的本质属性。河山省、四海市有关方面答应,在土地、税收、政策、法律等层面,给予该公司,该球队母公司一切有可能的倾斜,堤内损失堤外补。
    钱到位,剩下的事情变得简单,“河山泰瑞”不负众望,重组之后一路高歌猛进,短暂波折,终于杀进最高级别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这才有了今天,今天在四海市解放体育场,这场备受关注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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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6 15:27:42 | 只看该作者
6.十头身

    如今,人们常常用“几头身”来形容一个人的身材,一个人身材的修长程度。一般来讲,普通人头身比大致为一比六至一比七,达到或超过八,就可与模特媲美,至于可遇而不可求的“九头身”,便是封神水准了。
    倘若机械地套用这个指标,许津的外型,绝对是一等一的,他自己量过,光脚站在平地上,头长只有从脚跟到头顶距离十分之一。传说中的“十头身”?可问题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过他身材好。
    一点儿也不奇怪,许津的头身比之所以大,不是个子高,或者四肢如日韩漫画中人物一样修长,而是因为他的头异乎寻常地小,许津头长,也就是发际到下巴的长度,只有区区十六厘米多一点……
    尽管身材不大给力,但许津的模样却还挺耐看,在“衬玉罗悭,销金样窄,载不起,盈盈一段春”的头上,如黄山绝壁崖缝中轻松翠柏一样,努力挤出了一张绝对对得起他混血儿身份的脸。
    许津体内,有四分之一苏联,或者说俄罗斯血统,来自不仅是他、即使父亲许光复,都从来没有见过的爷爷……
    查阅那些“红二代”、“红三代”身世,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依靠的都是父系背景,爸爸是某某,爷爷是某某。与他们正相反,许津家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追本溯源,仰仗的是许光复母亲,也就是许津的奶奶。
    许母名曰许月莲,浙江诸暨人,上世纪30年代末,受一位具有左翼思想的老师影响,和几个同学一道从沦陷区跑到陕北,“多奇志、爱武装”,“莎菲女士”系列。上过中学的她,一直从事部队机要工作,建国后授予上校军衔。有些人可能会不屑,区区一个上校,和肯德基伯伯勉强平起平坐,这也算背景?要知道,55年那次授衔,全军上万名女性,授予校官及以上的只有四十几人,少将一个(李贞)、大校一个(林月琴)、上校不到十个,“即公孙可知矣”。
    工作岗位始终机密而关键,但许月莲的成就,再说得直白点,使她十几年后获得上校衔,并最终以正军级待遇离职的成就,并不在于此。她的主要“革命事迹”,是曾经短暂“嫁给”过一位“高尚的”、“纯粹的”、“有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的“国际主义”者、“共产主义”者……
    当时的陕北,存在着一种所谓“临时夫人”制度,主要面向没结婚或夫妻两地分居的高级干部。当然,还有少数远道而来,援助中国抗日战争的“歪果仁”,从白求恩到日共前主席野坂参三,在日记和回忆录中,对此都曾有过记载。分配给许月莲,或者说许月莲被分配给的那位,是个苏联人,苏联党和国家派驻中共方面联络组成员。
    虽然来自“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的诸暨,但平心而论,即使是年轻时的许月莲,也算不上漂亮,且天生一个矮胖。如此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之所以“幸运”地落到她头上,主要因为许月莲能说几句俄语,那位苏联联络员是个话痨,挑“临时夫人”的首要标准“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再说跨种族和同种族审美标准也不一样。当初在上海读书时,许月莲所在学校的外语教师是个“白俄”,除英语外,闲下来也和大家念叨点儿乡音无改。
    “婚后”,“夫妻”感情究竟如何,没人知道,也不重要,或许也不重要。很快就有了许光复,但无论是对他,还是后来的许津,连那位苏联联络员姓什么斯基、叫什么维奇,许月莲都从来没说过,给二人分别起过俄语名字倒是真的。听曾经的老战友们聊天,苏联人离开中国前,曾想将许月莲也一起带走,似乎不像无情之人,最终之所以没能成行,就只能让历史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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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7 16:12:54 | 只看该作者
7.费厄泼赖

    许津本人和足球之间,其实也是很有渊源的,只不过,这个渊源,说起来有些不堪回首……
    差不多二十年以前,当时的许津还是个中学生,就读于省重点中州四中,刚刚升至高三。虽然日后一路读完博士,但客观讲,从小到大,许津的学习成绩始终一般,尤其在四中这种学霸扎堆的地方,又是所谓精英班,每次联考基本都垫底。不用说,之所以能挤进名校,全靠那时正在省军区担任主要领导的父亲许光复,一路保驾护航。
    90年代中期,高中毕业生出国留学还比较少见,即使是许津这类权钱都不缺的家庭,也不得不和“将相本无种”的“男儿当自强”们一道,挤高考华山一条路。未来专业志愿的选择,许光复倒是早有打算,奶奶、父亲两代行伍,无奈这小子一向文弱,子不类父,怎么看都不像军营里的人,最终只能作罢。
    许光复有个老朋友,名叫祁世引,搞化学,再具体些,高分子化学、有毒化学的,治下四海大学化学系,一直以来业内都响当当。加之许津尽管成绩一般,可“比较优势”和兴趣,始终在数理化方向,若能投到祁世引门下,倒也算是两不辜负。
    为此,许光复那段时间没少往四海跑,通过祁世引的关系,直接找到四海大学校长、书记。对于许津的投考,大家主观上当然都举双手赞成,可问题在于,这家伙的分数实在不给力,四海大学化学系是全国闻名的热门专业,年均最低录取线至少高于一本三十分左右。而当时的许津,上一本线都悬,且不说即使投了档也得按分数排,这是死规矩,“费厄泼赖”,一点儿弹性也没有,教育部长批条子都不管用。说来的确也怪,在中国这样一个国度中,居然有高考这种近乎于完全公平的制度。
    最后,还是更熟悉游戏规则的校招生办主任,出了个比较靠谱的主意。像许津这种情况,走“普招”肯定不灵,唯一可行且可靠的办法,是通过体育或艺术特长生渠道。以前者为例,四海大学作为重点院校,每年都有一定数额的“高水平运动员”招生计划,可在一本线以下十至二十分建档。更妙的是,只要省招办能把档案投过来,要谁不要谁,完全是大学这边说了算,与普通考生泾渭分明两条线,无需逐个专业排名……
    许光复大老粗一个,文艺圈没什么熟人,但当时河山省体委崔主任,刚好是从部队体工系统下来的。一听许家令郎的事儿,立即以军人的荣誉担保,满口应了下来,全在兄弟身上。
    为此,崔主任专门找到相关文件,会同许光复及四海大学那位始作俑招办主任,进行了详尽地研究推敲。以许津的成绩,降十分有机会没把握,为保万全,最好干脆二十分。按规定,只有在国家级赛事中取得单项前四,或集体前八的运动员才符合这一档条件,单项肯定没戏,是骡子是马一遛就露馅了,只能走集体项目,而且是不需全部队员上场比赛那种。当时的河山省,满足以上全部标准,年龄段又合适的男线项目,只有足球。
    职业化以前,河山一直都是足球强省,尤其梯队,进八强小意思,某些组别夺牌甚至争金都有可能。正巧,一个多月以后,全国U18青年足球锦标赛即将举办,崔主任找到青体处领导以及带队教练,临时变更参赛名单,将许津加了进去。反正一个队能报二十人,真正的主力,连轮换阵容都算上,满打满算十五六个,剩下的原本也很难获得比赛机会,多他一个不嫌多,少他一个不嫌少。
    于是乎,那年寒假,平时连日常体育运动都很少参加的许津,摇身一变足球小将,随队奔赴广州“参赛”,就当旅游一趟……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河山队以全胜成绩从小组突围,交叉淘汰赛首轮,又轻取另一组第二名,昂首杀入八强。消息传来,许光复和崔主任都松了口气,这下妥了,许津已经完全符合“高水平运动员”,所谓的“高水平运动员”条件,在一本线基础上降二十分提档,稳进四海大学化学系。
    然而,就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决赛中,娄子了……
    这场比赛,河山队与强大的X宁队相遇,双方激战一百二十分钟未分伯仲,一直踢到点球决胜第七轮,河山队出场队员将球踢飞,X宁队则顶住压力一蹴而就。不服气的河山队队员吹毛求疵,认为对方罚球前将球摆出了点球点,应该重踢,X宁队当然不干,双方本就踢红了眼,很快由就事论事变为恶语相向,由推推搡搡变为拳脚相加,直至主办方安保入场,才将众人勉强拉开。
    当天晚间,组委会召集双方领队宣布处理意见:比赛结果有效,X宁队进入四强,河山队则要参加争夺五到八名的比赛;至于赛后出现的冲突,组委会也根据规则作出了相应判罚,两队同时失去“公平竞赛奖”和“精神文明奖”评奖资格,直接参与冲突的十名队员(河山队六人,X宁队四人),取消个人奖项评奖及接下来的全部比赛资格……
    这个波折原本碍不着许津的事,冲突发生时,他并未参与,一直坐在场边看热闹,本队得不得什么“公平竞赛奖”,也没大所谓。可问题在于,河山队的参赛大名单总共只有二十人,一下子禁赛了六个,虽然在接下来的比赛中顺利取胜并获得争夺第五名的资格,但又有一名队员因累计两张黄牌停赛。换句话说,最后一场比赛开始时,除先发十一人外,河山队替补席上,能上场的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许津,另一个是二号门将。
    与X南队争夺五六名,无论对于许津,还是河山队,似乎都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比赛。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下半场刚开始,河山队就伤了一个,没办法,教练只能将替补守门员换上场,凑合当中锋用。反正成绩已经不重要,本以为就此捱到终场哨响,打道回府完事,不想祸不单行,没过几分钟,后腰又在一次解围中拉伤大腿,实在无法坚持,被担架抬出场外。
    记录台工作人员,拿着换人表走向河山队空空荡荡的替补席,看着大眼瞪小眼的教练和许津……
    河山队调整阵容,将右前卫撤到后腰位置,把原本连训练都从未参加过,除了照相第一次正式穿球衣的许津,安排在相对不那么敏感的中场右路。防守不指望你,进攻反正也跟不上,顺着边线慢慢溜达,闹中取静,背背化学公式之类,别添乱就行。可没过多久,对面X南队的队员,还是看出了端倪,这个刚被派上场的河山队十四号,压根儿就不会踢球。
    尽管只是群中学生,但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混,都明白当中的弯弯绕。加之许津细皮嫩肉,上上下下从里到外公子哥儿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家里有路子,来此滥竽充数的纨绔。
    对于那些打小在绿茵场上摸爬滚打,依靠足球,或者打算依靠足球改变命运的人来说,平日里最恨的,就是许津这种人,自己真刀真枪拼下来的成绩,凭什么让他们吃现成的。河山队队员们当然也是这样,心中虽有怨气,却能且只能停留在敢怒不敢言阶段,加之多少道听途说过许津的来头,道路以目敬而远之而已。X南队那边可管不了这许多,老天开眼,可算让小爷逮着了,有事没事总往许津身边凑,这个撞他一下,那个踢他一脚。尤其是场上队长郑林,司职左边中场,刚好和许津对位,明里暗里,没少往他身上招呼。
    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就算许津善人善马,一来二去也血往上撞。一次无球状态中,郑林又上来寻衅,许津看准机会,趁主裁边裁(那时候还叫巡边员)都没注意,学着香港电影里的样子,狠狠朝郑林脸上捣了一肘子。打得他鼻血长流,队医换了几次棉塞才堪堪止住,门牙差点儿没被敲掉。
    这下,原本并没打算真把许津怎么样的郑林,彻底被激怒了,好小子,这可是你先下黑手的,别后悔。回到场上没多久,借一次X南队组织进攻的机会,郑林佯装失误,将球主动传到许津脚下,紧接着就是一个亮鞋钉的剪刀腿飞铲,先把球踢出边线,跟着趁势下死力跺在许津支撑脚踝关节上。
    一般来讲,类似情况下,如果是专业球员,都会有或主动或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动作,就势跃起,倒地,不会造成太大伤害。许津显然不懂这些,全部体重,以及郑林飞踹过来的二分之一质量乘以速度平方,一瞬之间全都压在他并不结实的脚踝上,只听得“咔嚓”一声,许津登时疼得昏了过去……
    经诊断,许津左脚距、跟、舟骨多处骨折,滑车关节粉碎,跟腱撕裂,跟胫、胫舟、腓侧、距腓韧带断裂。在广州当地初步处理后,许光复专门派飞机接回来,安排到军区总医院,请最有名的创伤外科专家主刀,但因伤势太重,最终还是落下了残疾。虽然如愿考上了四海大学化学系,可代价远比预想惨重得多,时至今日,许津走路,慢了不明显,快了,当然也不可能太快,还是一拐一拐的。
    按照许光复的性格,当然不甘心善罢,甚至曾想派人直接去让郑林血债血偿,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忍了。说到底,毕竟是自己这边钻政策空子在先,足球场的规矩,又向来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拳脚无眼打死无怨。再则,郑林虽然比许津还小一岁,当时已在足坛崭露头角,很快开始职业生涯,先后入选多级国字号球队,直至日后大红大紫,黑的白的都接得住你。
    一晃,便是二十年,换言之,种种恩怨,也到了该做些了断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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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8 16:06:31 | 只看该作者
8.官无废业

    比起老牌强队“X南恒力”,作为“中国足球职业联赛”一年级新生的“河山泰瑞”,显然还是嫩了一些。虽然身负全省球迷厚望,外加六万观众山呼海啸般地呐喊助威,又是首场比赛,队伍上下憋足了一股劲,但竞技体育,最终依然是实力和经验说话。上半场结束前一次定位球,外加漂亮的中路短传渗透,“河山泰瑞”零比二落后。
    对此,大家早有心理准备,这场球,本就不在拿分预期,至少,拿分的理智预期,谨慎预期中。尽管形势被动,主场球迷们依然用嘹亮的歌声和口号声,享受着每一分钟……
    对于许津,不仅,也无论是否作为“河山泰瑞”后台老板,这都是一场特殊的比赛。“X南恒力”场上十号,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导致他受伤,准确说是残疾的仇人郑林。
    虽然已经不再是国脚,球员生涯也来到末期,可身经百战的他,依旧是“恒力”队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赛季开始前接受媒体采访,郑林一再明确表示,不出意外,这将是自己的最后一个赛季。好啊,许津听说后心想,“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也该歇歇了”,那咱就让这一天早点儿来到吧,老熟人,甭客气……
    “河山泰瑞”右边后卫,场上三十二号孙登吉,是本队新赛季刚刚引入的。与大部分从梯队一步步踢上来的球员不同,他没上过体校,甚至没接受过专业训练,踢野球和黑市球出身。尽管不是科班,但凭借出色的身体素质,以及与生俱来对足球的悟性,孙登吉在黑市球圈子里很有名,近年“洗白”,进入职业联赛领域。
    经历使然,虽然成为职业球员,但孙登吉依然改不掉江湖习气,三年之中,倒辗转了五支球队。每次情况都差不多,问题出在场下,打队友,骂教练,动不动不来训练,成天往队里招各种各样、不三不四的男女,比赛倒是把好手,只是一粒耗子屎坏了整锅粥。今年早些时候,孙登吉本已和华北地区某队签约,没几天又因为夜不归宿,外带嗑药,和管理层闹翻了。
    升入顶级联赛的“河山泰瑞”正在大肆招兵买马,听说有这么一号,许津亲自拍板,此人我要了,原东家正后悔,巴不得有愿意接手的,象征性要了点儿转会费,送走了事。对于这项引进,“泰瑞”队教练组一直持抵触态度,却不知许津的打算,“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水之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正所谓“士有偏短,庸可废乎”,办这件事,缺的恰恰是这种人,“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具体说,就是为这场比赛,就是为郑林预备的……
    大屏幕显示,下半场已经来到三十五分钟,算上补时,满打满算十几分钟,“河山泰瑞”两球落后,进入垃圾时间。可主席台中央的许津心里明白,好戏,或者说,正戏,对他来说的正戏,才刚刚开始。小样儿,二十年了,也该轮到你试试“咔嚓”的滋味了。
    “X南恒力”中场断球,通过左路策动反击,半高球传到禁区外约十米处,“恒力”队十号,“泰瑞”队三十二号,也就是郑林和孙登吉,双双拍马赶到。郑林先出一脚,将球趟出去,反观孙登吉,明显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奔着球去的,结结实实踹在他的小腿上……
    全场六万名球迷,也包括许津,当然包括许津,同一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只听得“轰隆”一声,对,不是“咔嚓”一声,是“轰隆”一声,整个解放体育场随之剧烈震动。
    不会吧,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点儿,许津一脸困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不过很快,他的这种怀疑便被打消,现场观众,连玩忽职守的担架队都算在内,顾不得草坪上抱住伤腿痛苦翻滚的郑林,纷纷朝东南方向指指点点。顺势望去,远远地,一团蘑菇云升腾起来,将半边夜空映作彤彤的红色。
    怎么个意思,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打起来了?正纳闷,随行的“泰瑞化工”董事长助理跑过来,位于本市海达经济技术开发区,“泰瑞化学工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旗下全资子公司,“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厂区,刚刚发生爆炸……
    许津的脸立时白了,虽然从来就不是高材生,但怎么说也理工科博士,大脑本能地飞快运算着。海达经济技术开发区位于四海市东南部,具体到“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和城东区牌楼斜街解放体育场,直线距离大约五公里。声波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三百四十米,现在气温二十度,比三百四十米稍微多一点,每秒。也就是说,爆炸,发生在“轰隆”前约十五秒,怪不得蘑菇云已经腾起那么高,和先前田径比赛用的发烟枪原理类似。
    不考虑心理因素,巨响差不多一百二十分贝,是在解放体育场这边听,一百二十分贝。声波在空气中衰减,要受很多因素影响,比如湿度,今天的湿度比较高,衰减速度偏慢,还好。再比如频率,也就是声源震动速度,爆炸声频率较低,“轰隆”听起来最多几百赫兹,相比高频,低频声波不易衰减,也还好。
    可即便如此,发生在海达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爆炸,球面,半球面传播五公里,依然这么惊心动魄,能将偌大个体育场震得抖三抖。声波强度,也就是爆炸强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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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9 15:21:03 | 只看该作者
9.让咬几口咬几口

    海达经济技术开发区东港路一号,“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门前,两辆黑色奥迪车,亮着警灯一前一后快速驶入。
    最近几天,正是河山省委一年三次召开全体会议的时候。同为省委委员,市委书记单羽、市长武侃,此刻都不在家,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也都去中州列席会议了。这两辆奥迪车上,分别坐着常务副市长,也是现在四海排名最高的领导高立,以及另一位常委、政法委书记孟继周……
    赶往开发区的路上,一份简明通报,已经通过手机传给了高立:当晚八时二十分左右,“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中控室发生火灾,原因尚不清楚,很快蔓延到附近生产、储存着数量不详有毒危险品的厂房和仓库,原因依然尚不清楚。
    按理说,厂区各主要建筑之中、之间,都有相应的防火、隔火设施,如果运行正常,不该,至少不该这么快就火烧连营。刚刚发生爆炸的,是厂区二号仓库,据值班讲,爆炸发生时,仓库管理人员已经撤离,应当没有造成直接伤亡,太大直接伤亡。
    真正比较麻烦的,是与二号仓库相邻的几座厂房,现已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这种化工企业,都是日夜倒班生产,人歇机器不能歇,就像炼钢厂的高炉,一旦熄火就废了。接警后,救援力量迅速赶到,在距离火场几百米外,一处视野较好的简易房内,建起了临时指挥所。
    奥迪车停在简易房前,还没来得及进入指挥所,高立和孟继周已经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走进去,争吵的双方,一个是四海市消防支队党委书记、政委宁戚,前不久,原支队长上调省总队,暂时也由他代理,另一个,是四海市武警支队,严格点,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四海市支队支队长严可伫……
    如今,无论副师级大校军衔,准确说警衔的严可伫,还是正团级上校衔宁戚,配戴的都是武警序列臂章。可事实上,若放在十年以前,他们二位,穿的全是陆军军装:
    那时候的宁戚,正在新疆军区服役,担任某摩步团政治处处长。
    由于该团驻地位于少数民族聚居区,为加强彼此间的了解和团结,所谓了解和团结,每逢节假日,团里都会举办各式各样的共建活动,有时还会请附近清真寺阿訇,为官兵们讲解相关宗教知识。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么干,更多的,无非是做做样子,充其量算统战,可没想到,真有人走了心,居然还是专管思想工作的政治处长宁戚。一直负责阿訇接待工作,一来二去就熟了,不知是宁戚真有慧根,还是精通几种语言的老阿訇口才好,没过多久,读军校时就入了党的宁戚,竟然真皈依了安拉,举行洗大净仪式,据说还起了教名。
    虽然军区并没有汉族官兵不能信教的硬性规定,但最终还是出了差错。皈依后半年,宁戚所属摩步团奉命执行某“处突”任务,出身政工系,一贯有硬汉之誉的宁戚,关键时刻“执行命令不坚决”,险些惹出大祸。
    事后,宁戚受到上级通报批评并背了处分,甚至一度打算,一度有人打算让其强制复员,好在口碑一直不错,还曾多次立功受奖,加之本人说什么不愿脱军装,师团两级军政主官拍了胸脯,这才勉强保下来。新疆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一时也找不到愿意接收他的单位,只好转为武警编制,回到河山老家,先坐了一段时间机关,后调到四海消防支队任职至今……
    比起宁戚,严可伫的经历就多少有点儿无厘头了。
    自大头兵一路干上来的他,不仅军龄比宁戚长不少,而且从入伍起就是正牌野战军。只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严可伫“工种”稍微特殊了些,从新兵连出来,分配到某军犬大队,先养了两年狗。
    好在是金子总要发光,没过多久,慧眼独具的领导们,便发现了严可伫的优点,敢喝酒。之所以要说“敢”,而不是“能”或者“会”,因为他的酒量并不大,“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不消半斤,就开始满嘴胡话、打把势卖艺了。若放到旁人,没等喝到这个份儿上,早缴枪投降,但严可伫不,只要还有一丝意识尚存,依旧攥着酒瓶子往嘴里灌,如果能找到嘴的话,谁拦着跟谁急。
    按照地方上的标准,严可伫应该算是酒德酒品很差那种类似,可问题在于,部队上就认这样的。参军不到半年,上至师长政委,下至连长指导员,都知道军犬大队有个“敢喝”的严可伫,每逢重要酒局,总要带上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嘛。就这样,大约是第三次因为酒精中毒入院后,严可伫破格提干,先在首长身边跟班,后重新下连队。当到营长时,赶上大整编,他所在的那支乙种部队,整体调整至武警系统,成为直属总部的十四个机动师之一……
    直接导致严可伫离开一线部队的那次无厘头事件,发生在差不多五年以前。那时的严可伫,已经官至团参谋长,率该团一部赴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某地,参加几年才轮到一回的大型实兵演习。
    演习开始之前,先举行了一次誓师仪式,来自总部甚至军委的不少高级将领,以及地方领导亲临现场。按照程序,参演部队全体官兵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一字排开,连人员带装备,绵延几公里,煞是壮观。众多领导分乘数辆军车,依次掠过,到哪支队伍前,哪支队伍齐声呼喊事先准备好的口号。
    当时,分配给严可伫所率那个团的,是“党指挥我,我指挥枪,党指哪儿,我打哪儿”,站在前方的严可伫先喊一遍,后面三百余名指战员再喊一遍。按理不是什么难事儿,可居然还是让他给搞砸了……
    举行誓师大会的那天中午,严可伫刚刚喝了一顿大酒,是一位已经调到总部的老领导亲自点将。从没近距离见过那么多将星的他,当然得好好表现,结结实实喝了个天昏地暗,直到被警卫员拉到誓师大会现场时,仍旧迷迷瞪瞪。
    眼见领导们所乘车辆越来越近,警卫员一面帮严可伫整理好军容风纪,一面小声提醒:“党指挥我,我指挥…… ”
    严可伫笑嘻嘻地一把推开警卫员:“不用你说,我知道…… ”可等真轮到自己时,云里雾中的他,气贯山河、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多年前在军犬大队养狗时,战友们私下里开玩笑的顺口溜儿:“党指挥我,我指挥狗,党让咬谁就咬谁,让咬几口咬几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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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10 16:38:41 | 只看该作者
10.以人为本

    在一旁听了半天,高立和孟继周才弄明白,二人究竟在吵什么……
    接警并第一时间随队到达火场后,宁戚主要做了以下几件事。首先当然会同公安部门封锁现场,疏散厂区人员,对逃出火海的伤员组织救护和转移。已经起火的几处建筑物,宁戚并没有贸然实施扑灭作业,一面使用高压水枪进行降温,一面建立隔离带,调集泡沫及干粉灭火车,控制火势,避免其进一步蔓延。
    严可伫抵达厂区,比宁戚晚大约十分钟,救火他是外行,插不上手,只能帮忙做一些维持秩序、协调联络之类的外围工作。但没过多久,严可伫就发现,这里面似乎有问题:初步统计,几处起火厂房、仓库内当班工人,还有数十人处于失联状态,很可能,至少有可能仍被困火场中;可据他观察,虽然宁戚前后调集了四个消防大队、三百多号人、二十几台各式专业车辆赶到现场,但一切救援力量始终集结在外围,直到现在,也没有派遣一兵一卒进入火场救人。
    于是严可伫急了,油汪汪的酒糟鼻,火光辉映下愈发绚烂:“我就不明白了,你还在等什么?时间就是生命,每耽误一分钟,里面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
    “既然不懂,就别瞎指挥,”宁戚反唇相讥:“这可是化工厂,火场内又情况不明,厂房年初改造过,图纸都是旧的。起火化学品数量大、品种多,现在的首要任务,应该是避免次生灾害,先努力控制住火情,贸然派人进去风险太大。”
    “怕风险就别穿军装,在家搂老婆带孩子最安全。”
    宁戚没搭理他,和几个支队里的战训参谋一起,研究厂基建部门刚刚手工画成的平面图。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严可伫过去拉宁戚:“赶快进去救人。”
    宁戚甩开他:“我们消防跟你不是一条线,你指挥不着我…… ”
    “那我总能指挥你吧,”说话的是孟继周,现阶段,各级消防部队都由同级地方公安部门代管,军政一体:“现在我命令你,马上进入火场救人。”
    宁戚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接受这个命令。”
    “你…… ”
    高立的手机忽然响了,拿出来瞥一眼,赶紧朝在场的人摆手:“是单书记。”
    众人暂时闭口不言。
    “对,是我,对,我现在就在现场…… ”高立将手机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左手抽出钢笔,右手往口袋里摸本,随行的市府办公厅主任忙上前帮他扶住电话:“好,好…… 我知道了,马上落实…… 是,是,那您也注意安全…… ”
    “怎么说?”
    高立没有直接回答提问的孟继周,而是转向宁戚:“单书记正在赶回四海的路上,已经先期做出三点指示,”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本子一直拿倒了:“首先,以人为本,将救人摆在压倒一切的位置上…… ”
    “听见没有,将救人摆在压倒一切的位置上…… ”
    高立拉住抢话的严可伫:“其次…… ”轻咳了一下,可能是呛的:“第二,”放低一个声调:“阻止火势蔓延,防止有毒化学品泄露;第三,救助伤员,安抚家属,”随后重新提高声调:“占领舆论制高点,遏制小道消息和谣言,维护社会稳定。”
    孟继周确认高立已经说完:“别磨蹭了,赶紧落实单书记指示,立即进入火场救人。”
    宁戚还是没动。
    “听见没有,马上救人。”
    “单书记可没说现在就派人进入火场,救人也得讲究方式方法。”
    “怎么没有?”严可伫一把抓过高立的笔记本,并没有翻开,而是像红宝书一样朝宁戚挥舞:“第一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救人…… ”现场烟雾弥漫,气味刺鼻,闻不出严可伫是不是刚才又喝了,也或许天生记性就不好,转眼功夫,“压倒一切”已经变成“不惜一切代价”。
    宁戚并未和他纠缠细节:“以人为本,这是大原则,消防战士也是人,我不能让他们冒不必要的风险。”
    “风险?在家搂老婆带孩子没风险,”这应该是他的口头禅,平时估计没少跟属下官兵念叨:“别说风险,就是送死,也得给我上…… ”
    和当年在锡林郭勒草原上一样,大嗓门的严可伫声遏云天,引得从指挥所前匆匆经过的救援人员侧目。
    大概是觉得有点儿过了,高立用手臂挡了挡严可伫,换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语气:“宁戚同志,任何时候,都要讲政治。”
    宁戚并未答话。
    “你说的没错,的确,救火我们都是外行,但别忘了,和政治账比起来,经济账、技术帐,都是小账。”
    “高副市长的话太高深,我就是个当兵的,听不懂。”
    “怎么听不懂?”严可伫又窜了出来:“单书记为什么大晚上往回赶?他赶回来能对救援有实际帮助么?没有,甚至只会添乱,但听到消息还不是立马跳上车,这就是政治…… ”
    高立和孟继周互相看看,皱皱眉。
    “还有,”严可伫又将高立刚要放回口袋的笔记本抢了过来:“这三条指示,有什么实际作用么?没有,他不说咱们也知道,但还是得说,明知是废话也要说,说完还得上新闻头条,这就是政治…… ”
    “好了好了,”再不拦着,一会儿他不定还会说出什么,高立冲身后几个军分区、武警支队和公安局的领导做个手势,示意赶紧把这祖宗弄走:“疏散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可伫同志过去看看…… ”
    距离临时指挥所几百米,就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厂房,不时传来爆炸声和垮塌声。宁戚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好几部对讲机,参谋和各大队、中队负责人出出进进,不断同一线救援力量保持沟通,却依然没有下达进入火场命令的意思。
    孟继周向前一步:“宁政委,我有必要提醒你,军人,就是要把安全留给别人,把危险留给自己。”
    “我还是那句话,军人也是人,”宁戚转过身来,毫不畏惧孟继周的目光:“你们尽可以去找消防技术公认最先进,那些发达国家的资料,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谁会决定贸然派人,往仍在不断爆炸的火场内无谓地冲。”
    “那我就再提醒你一下,你们不仅是军人,还是中国军人,”孟继周似乎也受了刚才严可伫的传染:“我倒要问问我们这位以人为本的宁政委,你口口声声的那些发达国家,哪一个会在各级政府成立二把手挂帅“双拥”领导小组?哪一个会包复转军人工作分配?哪一个打开电视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歌颂军人的文艺作品?哪一个会给军人办专场相亲会?又有哪一个的军队里有你这个党委书记、政治委员…… ”
    正说着,市政府新闻办陈主任跑进来,将一份清单交到高立手中:“门口的媒体越聚越多,让进么?”
    高立简单翻了翻那份清单:“省日报、省电视台、市日报、市电视台,就这四家,每家两个人,其它的,别围在现场,直接带到新闻中心去,先弄点儿夜宵,告诉他们,一个小时后召开发布会。”
    “好的。”
    刚要走,重新被高立叫住:“别让那些记者乱跑、乱拍、乱采,你们派人跟着,尤其是省里那四个,人盯人给我盯住了。”
    “明白。”
    高立转向孟继周以及随行的几位:“咱们去伤员和家属安置点瞧瞧…… ”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身子转了一半,瞟一眼宁戚:“你也听见了,媒体马上就到,是让他们看见你的人列队站在外面看热闹,还是奋不顾身往火场里冲,自己掂量着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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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11 16:46:08 | 只看该作者
11.党证

    经事后调查,“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这场大火,准确说,这场大火之所以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个叫姚证的人……
    姚证籍贯四海市池阳县,父亲姚克农,出生于上世纪20年代,家境贫苦,荒年逃到城里投奔某族叔,大户人家帮佣。解放战争初期,国军某师在四海招兵,姚克农会开车,半哄半骗强征入伍。一年后,该部调往徐蚌,也就是淮海战场,旋即全军覆没,姚克农被俘。“两忆三查”之后,征求本人意见,发放路条盘缠,遣散回到老家。
    那时,池阳已经解放,正在搞土改,姚克农家几代贫雇农,农村中的无产阶级,分得几亩薄田外加牲口。手头又有几个余钱,本拟盖院房子、娶个媳妇,踏实过日子,不想,迎面撞上“镇压反革命”运动。
    此次镇反,原本不应该镇到姚克农头上。按照当时河山省的有关规定,以及四海市土政策,凡在旧军队干过,无论遣散还是“还乡团”,班长以下,只要没有血债一概不问,登记即可,排长以上需集中审查。姚克农大头兵一个,司机算技术系列,授予下士军衔,但没有任何职务,且除了开车什么不干,枪都没发,谈不上血债,按理不该有事。
    可没想到,登记之后,人家一调查,发现姚克农是国民党党员,而且是党部委员,立刻就把人抓了……
    姚克农“入党”的经历,说起来很搞笑。
    那时候的国军腐败透顶,高层基层都一样,嫖娼聚赌抽大烟,今朝有酒今朝醉,姚克农还算本分,也就是偶尔弄个色盅、耍两把钱。有那么一次,连部几个人摸骨牌,把他也叫了上,姚克农有在大户人家干活儿的底子,赌技不错,半天下来赢了不少。输的是连里的指导员(国军也有政工系),算账时,翻遍全身,还差五块大洋。
    赌桌无大小,尤其是军队里,谁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没有赊欠的道理。指导员实在没办法,说要不这样吧,我这儿有张空白党证,折给你抵那五块钱。1924年国民党“一大”,在共产国际顾问的帮助下,仿照苏联模式,军队也有党组织,跟后来的“三湾改编”不谋而合,党部建在连一级,指导员兼干事。
    姚克农起初不愿意,不要党证,要现钱。对方恼了,就是它,爱要不要,你要觉得亏,再加粒花生米(手枪子弹)如何?没法子,人家毕竟是长官,只能认晦气。指导员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以后我会关照老弟,还在职务一栏,给他填了个委员……
    大陆时期的国民党,党员数量很水,尤其在军队中,集体宣个誓就完事儿了,有证件的还真不多。加之那时候四海的镇反搞得比较左,姚克农又张口结舌说不出个所以然,真以为有什么问题,定为历史反革命。好在毛主席说过“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判了个无期,直至70年代才放出来。
    因为一场原本赢了的赌局,莫名其妙蹲了二十几年大狱,重获自由时已是满头华发,还有历史污点。凑合找了个地主家,同样没人要的寡妇,和山本(高野)五十六的父亲(高野贞吉)一样,五十六岁上才得了个儿子。起名时,姚克农想了又想,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一张党证,换来半辈子牢饭,原汤化原食,就叫“姚证”吧……
    人们常说,老来得子通常都比较聪明,比如山本,再比如罗斯福、孔子,甚至希特勒。这个规律,在姚证身上似乎也有所体现,只是不像前面几位那么明显,七混八混,三十几岁上,成了家乡池阳县池安镇镇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农村娃,没背景,没靠山,还能指望什么呢?
    河山省内,有不少带“池”字的地名,池阳、池阴、池安、池宁、池源、临池等等,源自一片名叫“池湖”的湖泊。池湖不大,群山环抱间,方圆一百来平方公里,是四海市与齐山市的界湖,以北叫池阳,属四海,以南叫池阴,属齐山。
    多年以来,围绕着池湖,四海和齐山可是没少鸡吵鹅斗。“达则自古以来,穷则搁置争议”,涉及渔业、水产、旅游资源时,翻出各种有的没的“历史依据”,论证自己“无可争辩”的权益主张,可到了该投资搞基础建设时,又都变回谦谦君子,“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相忍为国……
    见荣誉就上倒问题不大,反正照中国人挣钱不要命的发展模式,小小池湖过不了多久也就没什么鱼可打、没什么景可看了,是谁的并不十分要紧。比较麻烦的还是那个见困难就让,四海、齐山两市推过来推过去,池湖沿岸水利工程欠账很多,都希望对方多出力,三个和尚没水吃,不少设施还是半个世纪以前建的。
    不是不报,时机未到,四年以前,也就是姚证刚刚被任命为池安镇镇长那年,惩罚终于来了。七八月间,河山省遭遇了有近代气象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短时强降雨,尤以中部为最,几条主要河流,干支流水位暴涨,一度威胁到四海市主城区的安危,防总审时度势,比较了几套不同方案后,决定向池湖泄洪。
    多年来,在池湖流域防汛抗旱工程建设问题上,四海和齐山虽然于权责纠缠不清,但总的原则倒是高度统一,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实际动作,成绩却往上报了不少。因此,至少在省水利厅、防总办公室的纸面资料上,池湖始终固若金汤,凭它什么百年、千年、万年一遇,“早已森严壁垒”、“我自岿然不动”。定期不定期的现场考察督导,也被用三温暖和国窖1573对付过去了,于是才让省里放心“压压担子”。
    这下可好,每秒上千立方米洪峰一到,承载能力远低于预期的池湖,立刻不堪重负,几乎所有堤段,均发生大规模漫堤外加溃坝。池阳、池阴两县顿成泽国,三天之后统计战果,死亡、失踪三十五人(水分依然不小),五个在池阳,三十个在池阴。拍脑袋决策的省领导闻讯光火,处罚意见很快下达,池阴县防指总指挥、县长免职,县委书记、水利局局长及相关乡镇领导记过,灾情较轻的池阳县相反,书记、县长等人记过,免去伤亡最集中的池安镇镇长姚证一切职务……
    对于这个结果,姚证是一百一地不服气,作为一镇之长,自己无愧于党的培养、人民的信任。此次抗洪抢险,扪心自问,该尽的责都已尽到,喉咙喊破了,眼睛熬红了,皮肤晒裂了,“三过家门而不入”、“胫无毛”、“手足胼胝”也不过如此,还待怎样?泄洪造成重大伤亡,往大了说是世上谈兵,往小了说是两市领导失职,自己区区一介镇长,一介才上任没几天镇长,水利规划一盘棋,肉食者谋,边儿都沾不上,有什么责任?
    自从镇长被免,姚证一天也没闲着,县里、市里、省里甚至中央,到处申诉,快赶上秋菊了。状当然是没告下来,反倒把相关领导惹毛了,原本只是暂时免职,级别不变,工资照发,等风头过了,换个地方又是一条好汉。见他这么不识趣,寻了个由头,直接开除公职,一了百了,让你小舅子的嘚瑟。
    官是当到头了,连饭辙都成为问题。幸好姚证人缘不错,一个早年间得过他恩惠的老乡在泰瑞化工任PR,听说他的遭遇后,主动伸手拉了一把,将姚证介绍到泰瑞上班。不懂技术,但还算兢兢业业,负责安全生产监督工作正合适……
    爆炸发生的那天晚上,姚证刚好当班安监主管。事故起因,是中央控制室的几个小年轻玩忽职守,凑到一起看球,没盯表,导致某老旧设备过热短路,引起火灾。中控室本身并不易燃易爆,但位置险要,东边连着库房,西边紧挨车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姚证得知火灾发生时,火势其实很有限,连报警都不用,厂里自备的消防力量,就完全能搞定,只要依照早就白纸黑字的处置手册操作即可。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
    虽然来泰瑞工作已有差不多三年时间,可姚证脑子里的那个弯还是没转过来,一有空闲,就会琢磨当初导致自己官路告吹的泄洪事件,及其前前后后:
    别的倒还好说,有件事姚证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当时,环抱池湖的池阳、池阴两县中,后者受灾更重,尤其是与池安镇隔湖遥遥相望的池宁乡。死了二十几个,房屋倒塌两千多间、不同程度损毁上万间,水旱田全面绝收,直接经济损失十几亿,相当于全乡几万人半年白干,比池安镇的情况糟糕得多。可事后,池宁乡书记、乡长却都只是记过了事,只是免掉了对全县抗洪工作负总责的防指总指挥、县长。
    泄洪指令下达后,姚证和镇办几个人,大堤上日夜坚守,其中有个小伙子先前在水电站干过,简单计算后,认为大堤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姚证虽然没他懂行,但也直观感觉不靠谱,照当前的水位上涨速度,即使土坝不垮,几个小时后也得漫堤。叫通县防指专线电话,把池安的情况讲了,请示是否通知附近群众疏散,防指的专家们研究后,想“再等等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挂掉电话,姚证又到堤上转了转,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踏实。几个人蹲在雨中商量了又商量,人命关天,“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冒违抗命令的风险,瞒着县里,将比较危险的几个村子、数千人转移到高处。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姚证当机立断,池安镇后来的局面将无法收拾,比起对岸的池宁只会更惨。
    三四年来,姚证翻过来调过去倒腾这件事,不知哪里卡住了,说什么也想不通。凭什么啊,受灾重的没事儿,受灾轻的反而倒霉,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中控室发生火灾时,姚证正在厂安监部值班室睡觉,冷热交替时节,有点儿着凉,吃了含嗜睡成分的药物后更加昏昏沉沉。被电话吵醒,得知中控那边出事了,姚证只觉脑仁中的某个部位,如金声玉振般叮铃一响,几年都没想明白的事,一瞬间突然通了:
    中国的问责机制,并不是真要追究责任,只是息事宁人的工具而已。细较起真来,都是当差办事,谁该承担责任,谁又不该承担责任,若说责任,真正有责任的,怕是没谁敢,或者没谁能去追究。出了事,根据事情大小,找一个尺寸口径差不多的,一力扛下来是正经,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池宁乡受灾重不假,可恰恰因为它受灾重,不是乡长能充得了数的,这个窟窿才得拿县长去堵。至于别人,舍小家顾大家,车已经丢了,卒子还不少,保一个是一个。受灾较轻的池安镇正相反,这里的车还能保得住,既如此,小卒子就只好对不起了。“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车也好,卒也好,丢也好,保也好,最终无非都是为“遗世而独立”的那个“帅”服务……
    姚证无数次设想过,当初自己还不如不多那个事,爱漫堤不漫堤,请示也请示了,汇报也汇报了,反正是防指不让提前疏散的。事后看来,要是真能多死几个反倒好了,天塌下来个儿高的顶着,也省得自己在中间受夹板气。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这回可不能再犯傻,病中又刚受了点儿惊吓的姚证,迷迷糊糊地想。中控室那些设备虽说旧了,一台少说也得千八百万,火不是自己放的,但作为当班安监负责人,难辞其咎。别说赔,好容易弄来的饭碗,再丢了咱也受不了啊。
    爱谁谁吧,姚证非但没有启动应急灭火程序,反倒谎称设备故障,将中控室通往危险品仓库和生产车间的防火墙悉数打开。不是说事情越大,大人物越危险,小人物越安全么,正好,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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