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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楼主| 发表于 2016-12-7 19:42:46 | 只看该作者
第九十八章


  王得仁为挡住清军也是不敢怠慢,迅即令宋奎光率一万人马急趋丰林;汤执中领一万人马布防于聂桥;刘一鹏和郭天才领兵两万赶往蛟塘泽泉,以防清军水师渡湖而来。而王得仁则和金声桓坐镇中军,两翼以汤进和吕信才作为协防后备,深壕高垒,枪锋剑利,只等待清军前来厮杀。
  “禀国公和大帅,清军前锋已至丰林,正与宋将军人马激战!”一插旗快马飞驰至正在九仙岭下中军大帐外的金声桓和王得仁面前,骑马军校随即翻身下马急趋几步跪下对金王禀道。
  “传令宋奎光将军,命他只须令弓箭手射住阵脚,不得轻易出战!”王得仁看着军校上马而去,乃回头对金声桓说道:
  “这清军端的来的快速。幸亏昨日已将宋奎光和汤持中派去前面。小弟想在聂桥的汤将军只怕也是在和清军相战了。”
  “我等正面谭泰的数路人马不下五万,为兄倒是担忧宋汤二人不能抵敌。”金声桓闻得清军已和宋奎光等处人马交战,心中不免七上八下起来。他知道,仅凭谭泰的正黄旗人马那宋奎光就未必能敌。
  “一时半会宋汤二将还不会溃败。”王得仁见金声桓闻言神色似有不信,乃接着说道:
  “满旗人马能战尽在弓马,若是平原之地任其冲杀,宋奎光等确实不是对手。不过小弟已令宋汤两将连夜率士卒和民夫在阵前挖下宽达一丈的壕沟数条,沟深五尺,每道壕沟之后留下一丈平地,而后再挖壕沟再留平地,直至二十丈后的我军阵前。”
  “挖下如此壕沟就能抵挡清军?”金声桓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军最惧清军骑兵,这挖下的壕沟宽达一丈,一般马匹腾跃可过,但后面只有一丈平地就紧接又一壕沟,那冲来的马匹一般均把刹不住而跌翻进去,如此七八上十道沟壑必致清军只能用步卒冲击我阵,而这些沟壑亦可将清军步卒滞阻。我人马只须用火铳和弓箭坚守,就可相持。”王得仁说着,脸上不觉露出得意之色。
  “贤弟端的妙法!”金声桓听王得仁说罢,脸上也是漾起十分喜色。
  “不止如此。”王得仁见金声桓眼中又露探询,乃接着说道:
  “这壕沟还有避炮之用!这后几道壕沟还可使我方守御将士在清军发炮之时尽藏其中,令折损减去不少。”
  “嗯,确是如此!”金声桓此时觉得眼前的王得仁简直就如刘备身边的卧龙和凤雏,不然怎会想出如此精妙之法。
  “看来贤弟是熟读兵书,精通韬略!先前为兄竟是看你不出!”这番话语倒真是金声桓从内心发出。
  “哈哈哈,小弟大字不识几个,如何能称熟读兵书?”王得仁看似自谦,实乃万分自得:
  “小弟当年在富池口与清军大战时,李延曾用此法使得清军三日未得前进半步,小弟今日只不过依样画着葫芦罢了。”说话间可见王得仁已是眉飞色舞:
  “那林密丛生不便挖壕之处,小弟亦让宋汤两将布下无数铁蒺藜以阻清军,同时在兵船上卸下七八十尊弗朗机炮架置阵前。这弗朗机炮虽是不及红夷大炮势猛,但轻巧便于拖运架设,若一炮轰如人堆,瞬间也可致数十人死伤。还有一点就是小弟已令汤进和吕信才率军赶制三千片竹排作铺设在壕沟上所用,一俟清军大败,我等便可快速反攻!”
  “好!好!好!”金声桓闻言大喜道:
  “如此一来,我等何惧清虏!”
  “不过,此法不能用之长久。”王得仁的这话让金声桓的高兴劲立时减去大半:
  “那是为何?”
  “这沟壑之法也能破之,只不过须多费时日。”王得仁见金声桓听得仔细,乃接着道:
  “清军可用红夷大炮的轰击将沟壑不断填平从而使得步卒能杀至阵前,不过如此清军将死伤甚巨,故小弟认为坚守十日应无大碍。十日之后,我等筹粮应是充裕,届时我等即可退入南昌防守了。”
  “我等还是要退入南昌?”金声桓的问话中流露出几分失望。正在此时,突然从前面的丰林方向传来密集的炮声,使得金声桓浑身一震。
  “看来前面战事激烈,我等还是前去看看吧。”金声桓说着,即将大氅的风扣系紧,他此时浑身已感到了丝丝凉意。

  从战局的进程来看,王得仁还真算得上知兵之人。
  最初谭泰所统的清军完全没有将金声桓的人马看在眼里。谭泰在获知金声桓在丰林和聂桥一线布下拦阻的人马后,即令马国柱等将领率着军马直扑而来。当马国柱到达丰林时,远远就看见明军列阵而排,无数旗帜在烟尘中迎风飘舞。
  “简直是以卵迎石!”马上的马国柱不觉在心里冷笑道:
  “如此列阵布兵,正好利我骑兵突击!想不到金声桓竟然痴傻到这般田地!”想到这里,马国柱随即对身后的参领范天赐和袁金林令道:
  “你等速速率着手下冲杀过去!”
  “杀!”随着震天的金鼓,三四千清骑冲阵而出,快速奔驰的战马扬起漫天飞尘,蹭亮的刀枪剑戟在空中飞舞,清军的骑兵如一股贴地狂风向着明军的阵前冲来。
  可就在清军的骑兵快要冲到明军阵前,突然发现眼前出现无数壕沟,一些清军想要收住马蹄但为时已晚,于是使得不少清军连人带马跌入壕沟或地上。
  “放箭!”随着宋奎光的一声高喊,顿时从明军阵中射出了密集的火铳和箭矢,一时之间,那些个清军纷纷倒地,惨叫和哀嚎震天动地。后面冲来的清骑一看此等情形,哪里还敢再冲?于是纷纷勒转马头向后奔逃。
  “放炮!”宋奎光见清军败逃,乃将宝剑向空中猛力一挥,顿时数十尊弗朗机炮吐出火焰,密集的炮丸密雨般的砸向逃跑的清军并在人群和马群中炸开。
  “总督大人,我等还是回撤吧!”败至马国柱跟前的范天赐此时已是头盔不知去向且脖颈上满是鲜血,其坐下马的后胯也是鲜血淋淋,马尾也被烧去不少。
  “你等竟是如此无用!简直丢尽了我大清的颜面!”马国柱对范天赐怒骂一声,然后拔出佩剑转头对身后兵将令道:
  “都随本总督冲杀过去,后退者立斩不赦!”随即率着四五千骑兵再次向着明阵冲了过去。
  “哈哈哈,来得越多越好!真是过瘾!”宋奎光看见清军开始了第二波冲击,倒显得不慌不忙:
  “你等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待清军冲到堑壕之际再给老子放铳射箭!”说罢此话,宋奎光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一把拔开盖塞,仰头猛灌了几口。
  马国柱原本料想那堑壕已被清军的尸骸填满,自己的人马能从上面直冲过去,不料那些躺于沟壑的尸体太软使得冲至的马匹吃蹄不住,一时间闹得是人仰马翻,乘此良机,明军的侍候随即而来,那冲杀过来的清军刹那间就死伤不少。
  “总督大人,我等不能再冲了!”范天赐见马国柱臂膀中箭,乃飞驰过来一把将马国柱的马缰勒住急声道:
  “明军如此阵势,我等若是只管将骑兵硬冲,实实无异于驱羊战虎!当下我等军马已是死伤三四千人,袁参领亦殁于阵中,我等还是退兵吧!”
  “本总督曾令,后退者斩!汝想试本帅刀锋耶?!”马国柱大吼一声,随即挥剑就欲朝着范天赐的头颅砍来。
  “轰!”的一声,一颗炮丸在离马国柱不远处炸开,立马就将马国柱和范天赐及一班随扈炸翻在地,半晌过后,那范天赐才浑身尘土满脸鲜血地爬起身来,再看马国柱,那马国柱已被浮土埋去了大半个身子,半边脸满是鲜血,躺在那里已是只有进气。
  “来人啊!”范天赐对着不断从身边跑过的清军怒喊一声,这才使几个清兵收住了脚步,范天赐趔趄着和那几个清兵扒开泥土,方将马国柱好不容易地搀扶了起来。
  “奇耻大辱,真乃奇耻大辱也!”炸伤一目的马国柱猛地吐出满口的尘土和血痰,然后有气无力地对范天赐低声说道:
  “传令退兵。”

  一连几天,报至谭泰大营的军报都没有什么好消息。
  “金声桓这狗贼倒是会事!”想着连日来自己统领的大军在丰林和聂桥受阻且折损了不少人马,谭泰心下不觉烦恼异常。就在刚才,就因巴牙喇护兵端上的茶水有些烫嘴,谭泰即令人将其拉出去抽打了四十马鞭。
  谭泰完全没有想到金声桓的明军具有如此强悍的战力和谋略。由于进攻受阻且担心湖南和广东等地的明军驰援,谭泰一早就派出快马飞报北京,企望朝廷派出援军对他处明军进行牵制。
  “大将军唤末将前来有何吩咐?”朱马喇一进大帐,即拱手对谭泰问道。
  “阵后那红夷大炮可否架好?”谭泰因骑兵不能发挥长处,步卒冲锋亦折损惨重,故传令各营集中所携红夷大炮部于阵后。这架炮之事就交予朱马喇所部办理,他希望能快速将此事办妥从而使得攻击随即进行。
  “那红夷大炮搬运甚是不便。此地湖泊湖塘连枝比干,期间均是窄狭小道,故各营还未将炮全部运至,如今只是架好近半大炮。”朱马喇也是实话实答。
  “此事须得快办,不得拖延!”想到还有大半大炮还未架好,谭泰的脸上掠过一片乌云。
  “喳!”朱马喇听罢谭泰吩咐,即单拳叩地回道,随即起身就欲退下。
  “且慢!”谭泰叫住了朱马喇:
  “何洛会大人可有书信和军报传来?”一连几日谭泰都未接到何洛会的消息,他眼下极想知道此时何洛会的大军已进至何处,他前日即令朱马喇派出快骑去往饶州方向打探。
  “何大人目下并无军报送达。末将派出的人马也是无有消息。”
  “速速再派出人去!”谭泰不耐烦地一甩袍袖,转身坐回到帅椅之上,他对何洛会没有任何消息送来感到十分气恼:“仗着是摄政王的红人,竟然目无本帅!本帅倒要看看尔究竟能建得几大功劳!”他想着若是何洛会能从饶州一线抄金声桓的大军后路,则快速击败金声桓的大军又会多几分胜算,不然自己眼前的困势还真是难办。
  “圣旨到!”就在朱马喇正欲离去之时,突闻帐外一声高叫,紧接着就见苏克萨哈踱着方步走了进来,这苏克萨哈乃多尔衮亲信,时为吏部侍郎。
  “征南大将军谭泰接旨!”进来的苏克萨哈往堂中一站,随即将一直拿于手中的一轴黄绢缓缓展开,然后拿鼻拿眼对赶紧匍伏在地的谭泰等人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叛贼金声桓等背恩倡乱,荼毒江西,罪恶滔盈。征南大将军率天兵进剿,多有斩获。为彰表功勋,特赐黄马褂一袭。寄望征伐之中,毋矜已知,不听人言。毋恃兵强,轻视逆寇,仍严侦探毋致疎虞,务体朕定乱救民至意。尔受兹重任,宜益殚忠猷,用张挞伐,立奏荡平,以安黎庶。钦此。”
  “奴才谢皇上隆恩!”谭泰听罢宣旨,赶紧一连叩下三个响头。
  “大将军起来吧。”苏克萨哈将圣旨递给起身的谭泰,随即对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即双手奉上一个托盘,一袭折叠齐整的黄马褂摆放其中。
  “这可是皇上对大将军的天大赏赐,大将军可是不能辜负了皇上和摄政王哟!”已是自己坐上大帐正中帅椅上的苏克萨哈从怀中掏出鼻烟壶,而后倒出少许烟末至掌上,随即用手指粘上送到鼻孔轻吸了几下:
  “本钦差明日即返回北京,大将军还是说说眼前的战事吧。”
  “我大军自从出江宁后,连克沿江叛军城池数十,在小孤山更是大败叛军。而后下彭泽,克湖口,在饶州斩杀叛将冷允登,在德安阵斩金逆大将贡鳌。目下正与金声桓王得仁的贼军大战于德安的丰林和聂桥。那金声桓王得仁甚是彪悍,目前仍在相持激战。不过,下官已令马国柱帐下副将杨捷从都昌渡湖从左翼夹击,令何洛会自饶州率军紧抄贼军后路。请钦差回奏皇上和摄政王,下官不日将拿下南昌,扫荡江西!”
  “好!”苏克萨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对谭泰说道:
  “我看目下大将军还是带本钦差前去丰林看看吧。本钦差还真想见识一下那金声桓王得仁叛军的战力!”
  “下官遵命!”谭泰对着苏克萨哈一拱手,随即说道:
  “不过当下湖南的何腾蛟和广东的李成栋均近在咫尺,下官虑其统兵驰援江西,若他等来援则对我军必有掣肘之忧。为保万无一失,下官恳请钦差大人转奏朝廷,若朝廷能另派一支军马从湖广和湖南而进,则堵胤锡何腾蛟等辈必不敢抽军来援。届时各个击破,擒拿桂藩朱由榔亦是不难。”谭泰对湖南的何腾蛟确是有着深深的担心,因外其麾下的大顺军李过和郝摇旗部,都是人马众多和能征惯战,若是倾力来援,自己还真不好应付。
  “哈哈哈,大将军所奏,本钦差自会带到。”苏克萨哈踱着方步走至大帐门口,随即回头对紧跟着的谭泰说道:
  “不过即便本钦差赶回京师急办此事,也还是颇费时日。朝廷就是闻奏即派出大军南下,只怕也需数月。在此期间,大将军还须缜密调度,万不可让贼军得逞!”
  “钦差大人敦嘱,下官自当谨记。”谭泰嘴上答着,心下却在忐忑,他算计着这数月将是性命攸关的日子。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料现今竟下起了急急大雨!”走出大帐的苏克萨哈见帐外雨似倾盆并不时来个电闪雷鸣,不由当即打起了退堂鼓:
  “想是龙王留人。看样子本钦差只能待在大将军帐中听那老龙弄雨玩雷了。哈哈哈!”
  “这样也好。”见苏克萨哈又重新坐回到帅椅,谭泰于是上前对苏克萨哈说道:
  “晌午就在这大帐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下官闻听这德安板鸭和红烧猪脚均为美食佳肴;九江亦有一道名菜唤作‘庐山三石’,这‘三石’乃石鸡、石鱼、石耳三料,下官也未曾吃得。今日幸得钦差大人到此,下官就叫当地厨子做上,也好使大人也尝尝这江西风味。”
  “是么?看来本钦差口福不浅啊!哈哈哈!”此时坐在那帅椅上的苏克萨哈真是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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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楼主| 发表于 2016-12-9 13:13:55 | 只看该作者
第九十九章

  被谭泰深深担忧的何滕蛟竟然并没有出兵救援江西。
  这何滕蛟虽然忠事大明王朝,但却是一个心胸极其狭隘之人。此时何滕蛟虽身在广西,但湖南之地仍有不少明军,特别是有着很强战力的原大顺军李过统帅的忠贞营。若是何滕蛟能以大局为重,派出军马驰援江西,夹击谭泰的清军,或许历史将为之改写。但此时何滕蛟却在想着如何收复广西和湖南失地,建立自己的功劳。
  “独秀孤峰突起,陡峭高峻,气势雄伟,不愧"南天一柱"之称。”心情大好的何滕蛟率着一班幕僚和将领走在山道上,放眼远山近水,何滕蛟不禁有感而发。
  随行在后的周大启知道何滕蛟自接到曹志建、赵印选、焦琏、卢鼎等部把全州围定的消息后,心绪已是一扫往日阴霾,于是赶紧趋前附和道:
  “这桂林之地原本山清水秀,只是督师大人终日心系战场,操持国事,倒是把一片美景忽略了。”
  “哈哈哈!”何滕蛟大笑着说道:
  “前面大概就是颜光禄曾修身读史的读书岩吧?我等何不前去看看?”何滕蛟谈及的颜光禄,乃是南朝时曾任光禄大夫的颜延之。这颜延之在任始安太守时,曾在此读书并写下“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的佳句,独秀峰因此得名。
  何滕蛟一行人来至读书岩洞口,只见岩壁上刻有不少题字题诗,何滕蛟捋须注目审视良久,不觉大声叫好道:
  “端的好诗,起笔就堪称经典,非此不能写出此地之美也!”
  周大启循声看去,只见崖壁上那首诗写道:

  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
  士气未饶军气振,文场端似战场酣。
  九关虎豹看劲敌,万里鲲鹏伫剧谈。
  老眼摩挲顿增爽,诸君端是斗之南。

  “这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果然妙句!”周大启赞赏一声接着道:
  “这王正功在南宋时曾四处为官,想不到在此处竟留下不朽佳句!”
  “本督师对王正功倒是不甚了了,不过这诗确如周大人所赞,定会不朽!”何滕蛟说到此地,乃话锋一转,对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说道:
  “皇上移跸肇庆可是事关重大,这一路上尚有不少匪寇,马大人须得小心才是!”由于广东的李成栋起事反清,广东全境尽在李成栋的控制之下,而李成栋又上书朝廷,希望朱由榔能够前往肇庆,因为这肇庆乃广东省城,又是朱由榔的登基之地,宫殿建筑也较桂林好去许多,故而这朱由榔也起了回到自己龙兴之地的念头。当然,何腾蛟心底是不高兴的,他担忧着李成栋会重演刘承胤的老戏,同时也对李成栋曾参与剿灭隆武帝朱聿键的战事感到耿耿于怀:“李成栋前系流寇,后又叛明,为清虏鹰犬时又是攻陷嘉定,扫荡金华;在福建广东广西也是横行无忌!如今却位封国公之爵,真是后来者居上啊!”何腾蛟想着这李成栋如今的爵位竟在自己之上,朱由榔若是去往了广东,自己对皇上的影响必会小去许多,心下就不禁有些烦恼。
  “下官护驾自会小心谨慎。”马吉翔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声。
  “督师大人,末将闻得清虏派谭泰为帅,统领着不少人马攻战江西,金声桓和王得仁有书信前来告急求援。不知督师何时派兵驰援?”
  问话者乃郝摇旗,因郝摇旗与王得仁都曾在李自成手下为将,自然有些熟范,加之对其印象颇为不错,他倒是急着想前去江西救援。
  “郝将军何故如此性急?”何腾蛟见问,乃将眼瞥了瞥郝摇旗,他觉得这郝摇旗的发问简直就是添乱。
  “谭泰军马不过十万有余,而金声桓王得仁的人马有数十万众,先前能直抵安庆,扫荡黄州,难不成瞬间就由虎变羊?”何腾蛟说到此地,见郝摇旗有些瞠目,于是对其抚慰到:
  “当下全州未克,我等哪里有什么援军可派?本督师闻得那金声桓原本左良玉麾下猛将,而今又拥有众多军马,安会被清军轻易击败?加之南昌乃坚城,金王即便退守城中,清军一时也难以攻下。俟我等匡复广西和湖南之地后,再行救援也是不迟。”
  “督师大人,下官亦对江西情势抱有担忧。”一旁的周大启见何腾蛟不肯出兵,乃上前对何腾蛟小声说道:
  “那金声桓和王得仁的兵马虽众,但多是山贼和百姓仓促而成,战力难以高估。清军乃虎狼也!下官闻耿仲明和尚可喜的三四万人马也是快到江西,若是江西有所闪失,只怕朝野震动。下官看督师大人是不是调堵胤锡大人属下的忠贞营疾驰江西救援,那李过和高一功均是悍将,若能击败谭泰,则大局稳定矣!”
  “衡州和常德难道就放着不打了?本督师方使人给堵胤锡和李过送去书信,岂能朝令夕改?”何腾蛟一拂袍袖,那脸色也就阴沉了下来。其实,何腾蛟不愿救援江西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其麾下虽是有着十几个总兵,但真正能听调遣的只有赵印选胡一清及被招安过来的郝摇旗和李过,他可不愿意为了金声桓这个如李成栋一样的后来者折损自己所倚重的人马。
  “那陈友龙现已进兵何处?”何腾蛟已不想再谈及驰援江西之事,于是唤过中军问道。
  “回禀督师大人,陈友龙将军前日已进兵至奉天城下,现正率军攻打。”
  “哈哈,看来他还真是有些手段!”何腾蛟夸赞了一声,但心底却想着这狗贼竟然会连下近十座城池,而自己统领的人马还少有建树。
  何腾蛟之所以深恨陈友龙,就是因为这陈友龙在随刘承胤降清之际,曾受命攻下何滕蛟的老家黎平,将何滕蛟的家眷四十余口俘获,其妻王氏、妾赵氏、张氏均自杀而亡,继母和剩余人等均被孔有德押至长沙。他不愿意让收复失地的大功落于他人之手,当然他更不愿意看到陈友龙建立大功。
  “我等还是下山吧。”此时何腾蛟已完全没有了游山观景的兴致。
  “哈哈哈,此峰端的陡峭,现今老夫已是腿筋发麻,本督师可不想在明日上朝之际因腿脚不利索而招致他人耻笑。”何腾蛟带有自嘲的口吻对随行人等说道,他可不愿意让人猜度出自己的心思。
  到得山下,何腾蛟回头仰看了看自己曾登至半途的独秀峰,心中想到:本督师定要扫平广西湖南,来个一枝独秀。

  金声桓和王得仁军马据守的聂桥在坚守十几日后,终于被清军突破。由于聂桥至金声桓和王得仁所在的九仙岭不过二三十里,金声桓闻得此讯后,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贤弟,若是聂桥失守,丰林必被侧翼清军很快攻破,只怕我等要赶紧退入南昌据守,若迟恐不及也!”金声桓搓着双手,在大帐内内不停地走着来回,他此时只想尽快地退进南昌。
  “大哥勿急!”王得仁倒是显得镇定,他按剑走至金声桓身边说道:
  “当下若是我等急进南昌,只怕将士闻讯后会军心大乱,届时恐致山崩海溃之势!”王得仁说罢此话,见金声桓是不断地摇头叹息,乃接着说道:
  “即便要退入城中据守,也须的在入城之前予清军以重挫,方能提振士气,以利久守!”
  “如今汤持中那边被清军突破,聂桥只怕不保,聂桥若失,宋奎光亦是自身难保,刘一鹏和郭天才均在蛟塘和泽泉湖边,我等凭什么给清军以重创?!”金声桓想着目前剩下的军马均是乌合之众,用这些人马抵御清军还不是送肉上砧,往虎口送羊?他觉得王得仁不免太过乐观。
  “都是何腾蛟这老狗隔岸观火见死不救所致!”金声桓想着从赣州撤军之际就派快马给何腾蛟送去书信告急求救,若是何腾蛟火速派兵来援,当下也不会出现如此危急情势,于是恨骂一声,抓起几上的茶盅一把摔在了地上。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大哥烦恼也是无用。”王得仁说着对惊骇在一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于是亲兵赶紧退出帐外,重新端出一盅茶水小心翼翼地放于茶几之上。
  “来人啊!”王得仁见金声桓沮丧地坐回帅椅,于是对着帐外大喝一声。
  “大帅有何吩咐!”随声而进的当值中军跪地向王得仁问道。
  “你速速拿着令箭传本帅将令,令刘一鹏和郭天才两位将军速速率军赶至建昌的涂埠和九合。刘将军设伏涂埠,郭将军设伏九合。郭将军若见清军到来,只可暗伏,不可惊动。待清军败回之时,则全数猛力杀出!设伏涂埠的刘将军待清军前锋骑兵过后,即全力杀出。若不遵命,力斩不赦!”这“力斩不赦!”四字是王得仁咬着牙齿一字一顿说出口的。
  “小将遵命!”那当值中军说着起身,朝着王得仁一拱手,随即闪身而出,传令去了。
  “汤进吕信才!”王得仁回过身来,对一直站于帐内的十几个将领喝喊了一声。
  “末将在!”汤进和吕信才闻声从班中站出,朝着王得仁拱手大声答道。
  “大军撤往南昌之际,你等各率五千精兵断后,临近建昌之时就列阵以待,一俟清军到来,就给老子勇猛冲杀!若是不出全力,老子就砍下你等脑壳!”
  “末将谨遵大帅之令!”汤进和吕信才拱手退入了班中。
  “程超将军!”王得仁又对班中喝喊道。
  “末将在!”程超拄着拐子走出了班中,因为拄拐,也就无法拱手,只是上前点首回答。
  “兄弟腿脚不便,本帅原不想劳动兄弟。”王得仁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方接着说道:
  “兄弟可率三万新建军马分别站于建昌北面城墙之上和涂埠至九合的山林之中,闻得厮杀声起,即发出齐声呐喊。同时击鼓放炮,声势越大越好!”
  “哈哈,小弟知晓哥哥把戏,小弟领命!”程超答毕,一瘸一拐地退回了班中。
  “贤弟这是想在回撤南昌之时,打追兵的一个伏击?”金声桓总算明白过来一些,于是在帅椅上将瘫倒着的身子坐直了些,并向王得仁问道。
  “正是!”王得仁朗声回道,此时他心中想到了说书中的诸葛亮:“那诸葛孔明能在博望坡大败曹军,俺王杂毛也要在这建昌小地大破清军!”想到这里,他对侍立一旁的亲兵总管吩咐道:
  “现今你可传令宋奎光、汤持中,令他等速速将军马撤下,退往南昌!”
  望着亲兵总管快速离去,王得仁回过身子对金声桓拱手说道:
  “我等可率其余人马启程了。”
  “回南昌么?”金声桓此时已被王得仁有板有眼的安排所震慑,神思上还有些游离。
  “若是路不遇阻,我等明晚即在南昌城内了。”此时王得仁已在谋划如何坚守南昌了,想着自己当下的布置定然会大败清军,心中不觉泛起几丝得意:“博望坡后那刘备还是被曹操追得投向孙权,若不是赵云张飞神勇,只怕还是输得叮铃咣当!”
  王得仁迈着阔步在一大堆将校的簇拥下走向了自己的战马,神态上俨然自己已拥有了张飞和赵云的神勇和诸葛亮的睿智。

  在聂桥防守清军的汤持中虽然被清军突破,但折损也不算大,因为清军大批人马还一时难以全部通过,而这都源于王得仁下令在阵前挖下的无数壕沟和布下的铁蒺藜。
  待汤持中接到退军的传令后,正在试图重新夺回阵地的汤持中还有些诧异:
  “现今本将正在斩杀突过来的鞑子兵,缘何下令我等后撤,本将完全可将这些清军剿灭杀退。莫非国公是喝酒喝得太多?”
  “这军令不是国公所下,乃是王得仁大帅之令!”传令的亲兵倒是实话实说。
  “你可回禀王大帅,就说本将定会夺回阵地,守住聂桥!”汤持中不耐烦地对那亲兵挥了挥手,然后策马朝着前面杀去。亲兵见势也是无法,只得打马而去。
  这汤持中之所以违令不撤,除见眼前的情势并未大恶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心底对金声桓太过亲近王得仁并对其言听计从心怀不满。他从内心觉得这从大顺军里爬滚出来的王得仁虽是有些心眼,但在指挥大战方面的才干他还并不认同。他此时完全忘了正是王得仁让自己率众连夜挖下的壕沟才将清军滞阻至今的事情了。
  但万分危急的事情很快而至。
  据守丰林的宋奎光接令后很快率着人马往南退去。如此一来,清军占据丰林后,随即对汤执中的聂桥包抄了过来,那丰林至聂桥不到二十里,待汤执中看见大批的清军从右翼漫山遍野地杀来时,已是退兵不及,汤执中的近万人马陷入了重围。
  “老子今日只怕不能脱身了!”汤执中在心底闷叫一声,此时他对不遵命后撤感到十分后悔。眼见手下兵马已乱,汤执中在马上挥刀大喊一声:
  “都随老子向南杀!胆敢后退一步者,斩!”随即率众向身后的清军杀去。这一场厮杀真个是天昏地暗。由于连日苦战,汤执中手下的将士已是极其疲惫,在搏杀中很快就有大批的将士倒地,余下的将士虽在苦苦支撑,但想要突出重围显然已无可能。
  “给老子去毬!” 已是身受数创的汤执中一刀将一员冲至马前的清将砍落马下,还在喘息之际,又是两员清将杀到。
  “杀!”汤执中迎着冲来的清将怒吼一声,奋力将手中大刀一拨,将清将劈来的大刀挡开,随即抽刀横砍,只把那员清将拦腰斩断!
  “反贼休得狂妄!我范天赐来也!”随着一声巨吼,又是一员清将杀到。此人不是旁人,乃是马国柱帐前大将,参领范天赐。这范天赐也是神勇,武艺自是不凡,一柄钢刀使得是出神入化,上下翻飞。汤执中久战之人,如何能敌?十余合后,汤执中已是落在下风。
  “这贼将手段了得,不能纠缠。”汤执中想到此地,乃卖个破绽,率着残余人马拼死向南突去,谁知刚走不远,就见面前清军如墙而立,中间一人高骑马上,顶珠上冒出如血的红光。
  “反将还不快快下马受缚!”马上之人慢条斯理地对着汤执中一声断喝,此人不是别人,乃是清总督江南、江西、河南三个行省的总督马国柱。
  “要老子降尔清狗,今世莫想!”汤执中已从此人的顶珠看出其官阶不小,见其身边众将簇拥,知道自己是冲不到他跟前的,于是一把将长长的刀柄插入地上,缓缓从腰间将佩剑抽出。
  “金大帅!本将今日死国了!”汤执中朝天暴喊一声,一行眼泪也随即夺眶而出流淌在面颊之上,接着将剑一横,就欲抹向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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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楼主| 发表于 2016-12-13 20:22:25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国柱的身后突然响起如雷的喊杀之声,同时见马国柱身边的清兵清将纷纷陷入惶恐之中,瞬间就见一将头戴毡帽,提刀率众杀入清军阵中。那将一连横扫数员清将后,只把马驰到汤执中面前大叫道:
  “汤将军快快随俺杀了出去!”
  汤执中定眼一看,原来来将正是王得仁。
  “汤某谢过王哥!”汤执中于马上对着王得仁一拱手,随即一把将插在马旁的大刀拔出,率着残余人马与王得仁的军马合兵一处,奋力地向南杀去。

  汤执中还真是命大。原本退往南昌的王得仁在启程不久即得到亲兵的回报说是汤执中不愿遵命回撤并仍在和清军激战的消息后,不禁仰天叹道:
  “汤执中实实误了大事!”说罢此话,即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一班将领令道:
  “你等速速召集军马,从中挑些精壮,都随本帅杀了回去。”
  “而今能战兵马已是不多,回杀恐陷入清军围困,为兄看不若火速传令宋奎光,令他率军前去接应汤执中。”一旁的金声桓见王得仁欲要亲往,怕其有所闪失,于是在一旁说道。
  “来不及了!”王得仁知道宋奎光已在退军途中,此时派兵传令已是不及。
  “那也用不着贤弟亲往!”金声桓一把抓住王得仁的马缰:
  “贤弟居中调度,如何能去?我看还是为兄率兵前去救援!”此时金声桓已是知晓王得仁的统兵才干,他不愿意王得仁前去临危犯险。
  “大哥乃军中主帅,干系江西全局,小弟怎能让大哥犯险!”王得仁说着,一把勒紧马缰,对着已是列队站好的兵将们大喝一声:
  “此去救援,我等须得拼死!本帅不退,你等亦是不退。若是不遵将令,本帅将定斩不饶!你等可是听清?!”
  “我等谨遵将令!杀!杀!杀!”军士们喊出了震天的杀声。
  “大哥!”王得仁回头对金声桓一拱手:
  “小弟若是不幸阵殁,今后大哥可请出姜阁部代为筹谋。”说到这里,王得仁不禁眼眶发红:
  “小弟家眷亦靠大哥全数照应。小弟去了!”说完此话,王得仁转身从腰间抽出宝剑向北一指:
  “出发!”

  幸而在汤执中命悬一线之际王得仁率着仓卒组建的五千军马杀到。清军在被王得仁的援军冲开一个豁口后,王得仁即和汤执中合兵一处,朝着南面冲杀而出。但清军也是具有强悍战力,在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在马国柱等将领督战下,迅速地从几面包抄过来,试图将王得仁和汤执中的人马包围。
  “杀!”杀红眼的王得仁见一员清将飞冲过来,立时勒住马头放清将从身旁而过,就在两马相交之际,左手一把将清将刺来的长枪逮住,随即一声大喝,右手的宝剑已至清将脖颈,但见鲜血喷溅,人头也就滚落在地。
  “贼将休得狂妄!”清军参领范天赐此时从不远处看见王得仁是身披大氅,料定其必是敌方大将,于是喝喊一声飞驰过来,举刀就往王得仁的头顶猛劈,手持宝剑的王得仁一连躲开数刀,因宝剑太轻,王得仁不敢以剑隔刀而只是闪避,数合之后,已是渐落下风。
  “清狗休得伤我王哥!”原本和几员清将激战的汤执中见王得仁势危,乃大喝一声杀了过来,正和王得仁相战的范天赐稍一分神,王得仁的手中宝剑已是飞速甩出,那疾如流星的宝剑不偏不倚,楞是化作一条弧线插入了范天赐的胸膛!
  “啊呀!”范天赐大叫一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无奈脚被马镫挂住,于是那受惊的战马就拖起范天赐的尸身跑开了去。
  正在督战的马国柱见范天赐殒命,于是对着身边的一些清兵清将吼道:
  “快快冲过去放箭!放箭!”
  随着马国柱的令下,一时间飞矢如雨而来,冲杀中的王得仁也是肩中一箭,不少的明军将士也被射翻在地。王得仁见此对着手下将士大呼道:
  “我等救兵将至,快快杀了出去会合!”
  手下将士闻得有救兵前来,于是纷纷鼓起最后一股力量,拼死杀出了重围。

  王得仁和汤执中杀出重围后即一路南奔,马国柱因知晓其中有明军大将,或许就是金声桓和王得仁,于是也不敢懈怠分毫,只率着人马紧追不舍。很快几十里地一晃而过,眼见前面就是建昌城了。
  “千万不要让他等逃入建昌!”在马上疾驰的马国柱想到如果这股明军逃进建昌,攻打建昌只怕是颇费曲折,于是大声地催促人马不断加快速度追击。不料前锋骑兵刚过涂埠,突然两边山林里传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随着喊声,大将刘一鹏率着千军万马从两旁杀出,那些清军久战之下已是疲惫不堪,面对近万生力军的冲杀如何能敌?片刻之间已近土崩瓦解。
  “快快退兵!”惶恐中的马国柱急忙对身边的将校呼道,他想着,如果自己所率的近两万军马被金声桓王得仁围歼,必将撼动整个谭泰大军,朝廷也将震动,自己自然会被逮京问斩。
  当马国柱率着人马回逃不远经过九合之地时,突然杀出无数明军将去路封死。当中一员大将跃马横刀大喝道:
  “大明战将郭天才在此等候多时,你等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天亡我也!”马上的马国柱对天长叹一声,乃欲抽出宝剑自尽。
  “总督大人万万不可轻生!”身旁的参领扈尔都一把将马国柱的宝剑夺下,然后对一班巴牙喇护兵喝道:
  “你等拼死护住总督,待本将冲开一条血路!”说罢那扈尔都即率着人马,拼死向着明军杀去。
  这一场好杀真是山呼海啸,数万人等就在这不及十里的方寸之地展开了生死大战,真个是惨叫哀嚎不断,刀光闪过,血肉横飞,旗倒马横,尸骸盈野,肝脑涂地,血流成渠。眼见得马国柱的人马抵敌不住就要横尸荒郊了。
  正在此时,突闻三声炮响,随着炮声,突然一股清军骑兵从明军的左翼冲杀而出,原来是何洛会的军马到了。
  原来这何洛会占得余干后,一直不知谭泰攻打九江的情况,于是一连几日派出快马打探消息,前日闻得金声桓的人马在德安的聂桥和丰林与谭泰大军激战,于是火急率军急趋德安,以期对金声桓的明军形成夹击。不料赶到之时,德安已是空城,于是麾兵往南,至此正好遇上马国柱不绝如线,于是率兵杀出救援。
  “鞑子兵到了!”郭天才的手下将士一看冲来的尽是满旗正白旗和镶白旗的骑兵,一时也是心生惊惧,慌忙中已是心生怯意。
  郭天才见手下开始溃败,知道眼前已无歼灭马国柱军马的可能,于是对着手下将士大呼道:
  “我等快走!”那些个兵将闻得此令,顿时撒开脚丫,急忙往后而走。何洛会见势哪里肯放?也是策动军马猛追了过来。

  何洛会击败郭天才和刘一鹏后,只率着人马只追杀至建昌城下。原本想要顺势攻城,可就在此时接到谭泰传下的军令,令其后退二十里扎营。
  谭泰自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经过连日和明军鏖战,使得谭泰对金声桓王得仁的明军战力已不敢小觑,加之今日马国柱的人马几乎被明军全歼,更是使得谭泰不能不心生谨慎。想着何洛会的军马不过四万,他可不愿其孤军深入再落得马国柱那样的境地,于是派出快马让何洛会后撤,一切都待自己的大队人马到来再说。
  “狗娘养的,想不到何洛会的大军会突然杀到。不然老子定要阵斩马国柱那老儿!”郭天才一把将头盔摘下,对着金声桓即大声嚷嚷起来。其神态充满了沮丧。
  “这何洛会倒是精敏,竟然不乘胜攻城,倒是让我等架好的弗朗机炮派不上用场了。”金声桓没有理郭天才的茬,他在城楼上瞧见快至城下的清军突然回马,心里只是一片可惜。
  “大哥是可惜何洛会的军马不曾遭我炮轰,小弟则在可惜不曾取下马国柱的人头!”一旁的王得仁闻得九合的郭天才遭到何洛会的兵马奇袭,即火速令宋奎光的人马在北城一面架设好弗朗机炮,他想着郭天才定然抵敌不住何洛会,因此赶紧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王得仁接着说道:
  “何洛会挨上数炮就会知晓我等厉害,折损自是不大。小弟实实可惜我等失却了全歼马国柱的时机。”王得仁此时心下是五味杂陈,因现今不光没有全歼原本认为逃不掉的清军,而且汤执中和宋奎光所部还损失了不少人马,而这些都源于汤执中的不听号令所致。正是汤执中没有遵令而退并陷入苦战,从而耽误了二个多时辰。若不是这宝贵的二个多时辰,只要马国柱兵过涂埠,在刘一鹏郭天才及汤进和吕信才数路生力军的围攻下,极有可能将其全歼,而何洛会根本就赶不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王得仁在心底深叹一气,将眼光投向了远处的天空。
  “来人啊!把抗令不遵的汤执中拿下!”金声桓从王得仁失落的眼光中看出其深恨痛悔的心情,于是对身后的亲兵喝喊了一声。几个亲兵闻声即将一直在旁耷拉着脑袋的汤执中一把按翻在地,绳捆索套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推至金声桓的面前。
  “你可知罪?!”金声桓将手背于身后对着汤执中一阵猛吼:
  “若不是你不遵军令,那马国柱如何能以得脱?若不是你不遵军令,何能致如此多的将士死伤?”
  “末将罪该万死!”此时汤执中方知晓自己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他愧疚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将犯将推出去砍了!将首级传看三军!”金声桓说罢一屁股坐在了帅椅之上,只是喘着粗气。
  “且慢!”王得仁的一声断喝让正将汤执中推出的几个亲兵停下了脚步。
  “汤将军虽是罪该斩首,但小弟亦是有错!”王得仁上前对金声桓拱手说道:
  “小弟也是一时疏忽,只是让亲兵传令后撤,却没有申明违者必斩。即是无有‘违者必斩’之令,若是大哥将汤将军问斩,只怕也是说不过去。”王得仁深知这汤执中乃金声桓的心腹爱将,他之所以令手下将他推出问斩,也是知道王得仁和一班将领会予以阻拦。果不其然,王得仁的话音刚落,汤进和吕信才也是连忙上前劝阻道:
  “汤将军原是好意,并不知晓俺王哥有计设伏,加之身受数创,俺们看也就训斥即可。当然俺们想汤将军今后也不会再冒犯军法了。”汤进和吕信才猜度这汤执中定是因为下令者乃是王得仁,故而没有爽快遵令,于是在求情的话中带上了末尾一句。
  “哼!今日本公若不是看得仁等兄弟为你求情,本公定然砍下你的人头!还不快快谢过几个兄弟!”
  “汤某在此谢过副帅和汤家兄弟吕家兄弟。”被松开绳索的汤执中赶紧向王得仁等连连拱手。
  “我等当下应何以处之?难不成我等就守着这小小的建昌与谭泰相抗?”金声桓处置完汤执中,朝城下看了看,然后回头对王得仁发问道。因为他觉得城墙矮小不说,还很是单薄。
  “这建昌小城我等何能久守?”王得仁见金声桓在静待下文,乃接着道:
  “谭泰大军明日方能到此,我等不妨连夜将人马撤往南昌。我等在将夜之时令军士扎下草人放于城墙之上,何洛会虽在远处,想必他的探哨也能依稀看见。而后我等即率人马从南门而出去往南昌,待谭泰明日到达,我等已是走出七八十里路了。”
  “扎下草人又有何用?如此不是明告何洛会我等弃城南走么?”金声桓担忧着撤退之时那何洛会会乘机追击。
  “实实虚虚,虚虚实实。此乃疑兵之计也!”王得仁的这一手可是来自李自成,当年李自成从商洛山走脱时,即令手下大张旗鼓地打着“闯”字大旗走大路而行,而另派一支人马从小路去往湖广,最终使得明军判断失误,将大部人马派去追击和围剿往湖广而去的人马了。
  “我等在天色将黑之际摆上草人,何洛会必定以为我等只是因为提前片刻而非故意。即便黑夜摆放他也会看出端倪,而乘夜摆放说明我等大军将退,此番情形他必将认为系我等的诱兵之计。马国柱的前车之鉴他安能不顾?加之他的人马只有三万余众,夜黑风高之天其必是不敢冒险,如此我等可顺利进入南昌据守了。”
  “哈哈哈,贤弟果然妙计!”金声桓再次被王得仁的谋略所折服:
  “南昌城坚,只要粮秣充足,本公何惧清虏?”
  “小弟之所以在丰林和聂桥抵挡清军十几日,就是为筹措粮草计,现今各处报来,粮秣辎重已筹集甚多,足够半年支撑,故小弟才做退兵事情。”正是因为大批筹集到的粮草已运抵南昌,所以王得仁才想在围歼马国柱后退兵。
  “如此甚好!哈哈哈,本公这会倒是想小寐一会,免得晚上差些精神!”金声桓说着迈开了步子。
  “大哥请!”王得仁说着和一班将领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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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楼主| 发表于 2016-12-18 19:33:55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一章


  金声桓的人马退入南昌后,谭泰大军即抵达南昌周边,几日后,何洛会的军马即将南昌东西二门封住,马国柱和刘良佐的人马布往南门,朱马喇则围住北门,完成了对南昌的包围。
  南昌到底是一座坚城。谭泰大军围城后几次攻打,除了死伤不少将士之外却未取得任何进展,于是来了个围而不攻,希望通过消耗城中粮草以待瓜熟蒂落。这一围就是数月,其间金声桓王得仁并未一味死守,王得仁数次率众出击烧营劫寨,给清军杀伤不小。

  而此时已移跸肇庆的永历朝廷却在忙于从广州而来的李成栋觐见之事。
  “惠国公明日上朝见朕,诸事和礼仪是否操办停当?”朱由榔提及的惠国公就是李成栋。李成栋反正之初被封广昌侯,牛凤梧陈甲徐元吉杨继贤杜永和等一班将领均封伯爵,连被迫参与起事的佟养甲也得了一个襄平伯的爵位。后李成栋派李元胤到梧州迎请永历帝移跸肇庆,朱由榔又下旨晋李成栋为惠国公。
  “皇上交办之事,微臣岂敢马虎?请皇上放心。”瞿式耜见朱由榔问及,连忙趋前回答。
  “既要隆重,也不可过度奢靡。当下朝廷府库吃紧,每个铜钱自是要用到当用之处,这点爱卿可要谨记。”朱由榔看了看自身穿的棉布龙袍,心下不觉泛起一丝寒酸的味道。
  “皇上率先垂范,自会上廉下正。微臣谨记皇上教诲。”
  “崔总管。”朱由榔对着一直在身旁侍候的崔清喊了一声。
  “老奴在。皇上有何吩咐?”崔清闻得皇上喊叫自己,连忙从旁应声。
  “赐宴可是按朕的旨意备好?”
  “回禀皇上,老奴已知会御膳房,让他等按旨意备好十菜一汤,四荤四素加两碟点心,汤也就是豆腐川元。”
  “如此甚好!”朱由榔如此安排一来确是因为釜瓮见底,囊中羞涩得不行,再则则是一些个朝廷统兵大将老是朝着朝廷要粮要饷,眼下装穷也是想要堵住李成栋开口。
  “皇上单独赐宴乃大臣的天大荣耀,他等何会计较荤少素多?老奴谅惠国公不会计较。”崔清见皇上满意,也紧跟着附和了几句。
  “眼下江西和湖南的情势如何?”早在数日之前,朱由榔即接到九江被清军占领后,金声桓和王得仁退入南昌的军报,他担忧着南昌是否危急。
  “南昌城高墙坚,清军一时难下,微臣闻得金声桓曾乘夜夜袭清军大营,斩杀无数,获得大胜!湖南那边也是捷报频传,陈友龙部攻克武冈州,擒杀清副将贺云、知州何衡泗。八月初五日,陈军又攻克宝庆府。堵胤锡现已经收复常德,何滕蛟正率曹志建、卢鼎猛攻永州,看来有望匡复湖南全境。”瞿式耜所说的江西战事完全是道听途说,而湖南的战事情况还算是八九不离十。其实,之所以明军能在广西贵州和湖南取得如此胜利,实乃清兵空虚所致。孔有德撤兵北返之际,湖南只留下总兵徐勇守长沙、总兵马蛟麟守辰州、总兵张国柱守衡州,此外就是广西巡抚李懋祖和总兵余世忠据守广西全州到湖南永州一带,兵力单薄,明军可以投入湖南的兵力远远超过当地的满清军队。
  “如此看来,救援江西之事可缓。”朱由榔闻得瞿式耜奏报,心中不觉大悦,他想着若是恢复湖南全境,下步就是令何腾蛟堵胤锡攻占湖广了,如果顺利,则兵指河南。
  “只要上下用命,看来我朝中兴可待了!”朱由榔说着,心中不觉想起了东汉的刘秀,正是这位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扫荡天下,经过长达十二年之久的统一战争,先后剪灭了赤眉,平灭了关东、陇右、西蜀等地的割据政权,结束了自新莽末年以来长达近二十年的豪强混战与割据局面。
  “若能驱鞑子于关外,朕就不负列祖列宗了!”朱由榔憧憬着自己坐上北京紫禁城那把代表无上权威龙椅的情形,心情更是大好无比。
  “明日赐宴还是加上一道清蒸麦溪鲤鱼吧,朕想那惠国公吃后定是回味无穷。”朱由榔高兴劲上来,自然是不吝赏赐。
  “老奴遵旨。”低头回答的崔清用眼角瞥见朱由榔有些神采飞扬,乃小心地恭问道:
  “看样儿皇上对这道菜还真是喜爱,皇上看午膳时是不是也来上一道?”
  “哈哈哈,崔总管真是在投朕所好啊!好,好,好!朕就依你所奏!”朱由榔笑着说道这里,然后转头对瞿式耜说道:
  “爱卿可陪朕到花园走走,如何?”
  “微臣遵旨!”瞿式耜是一揖到地,此时只要能让朱由榔高兴,瞿式耜自然是何乐而不为。

  “皇上真英主也!”从宫中回到大营的李成栋掀帘而进,见孟文全和牛凤梧张继世等将领都在大帐里谈笑等待着自己回来,乃对众人兴奋地说道。
  “是么?”孟文全随即对一旁侍候的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赶紧给刚刚坐定的李成栋奉上茶水。
  “敢是皇上高大英武,从而使得我家大帅折服。”孟文全见觐见归来的李成栋满脸喜悦,于是也说起了俏皮话。
  “岂止高大英武?皇上凤表龙姿,聪敏贤达,对整个战局可谓是了如指掌,加之朴素廉明,端的令人肃然起敬。”说到这里,李成栋见孟文全听得仔细,乃凑头过去对之说道:
  “说来也许你等不信,皇上的龙袍竟然并非绸缎,本帅看似就是普通棉布制成。”
  “当今皇上不似那弘光帝骄奢淫逸,不能不说不是一件好事。”孟文全也跟着发出感叹。
  “皇上赐宴也是不显奢华,也就是十来个菜蔬,碗碟俱是一般瓷器,更不见金匙银筷。见皇上如此节俭,本帅倒是过意不去,拜辞时,本帅特留下五万两白银让元胤转奉皇上以作赏赐之用。”
  “噫,这元胤如何不见?”此时孟文全方察觉元胤并不在李成栋的身边。
  “圣上甚是喜爱元胤,想封元胤为锦衣卫指挥使,加左都督,以便留在身边差遣。本帅不好推却,只好遵旨。”说到此地,李成栋深叹一气道:
  “今后元胤就不在我等身边了。连熊庆、熊喜兄弟俱被陛下留用,实实使得本帅感到多有不便也!”
  “皇上留下元胤未必不是好事!”一旁的张继世见李成栋神态有些失落,于是从旁插话道:
  “若贤侄在陛下身边,也将让我等更易知晓朝廷之内事情。前次大哥欲迎陛下久驻广州,小弟就闻得朝中有些大臣劝谏皇上,说是刘承胤前车之鉴,让皇上避免莽操之患。小弟想皇上后来说还是居于龙兴之地,只怕就是因此而起。现今大哥虽是位居国公高位,但对朝中小人还是要多加提防才是。”张继世因历经崇祯、弘光、隆武和永历四朝,对明朝的朝堂党争之事和奸佞小人看得甚多,于是对李成栋予以提醒。
  “如此之事本帅岂会不知?本帅尊重朝廷,恪守臣节,虽尽辖广东之地却不擅自任免地方官员而交朝廷议决。若本帅欲效莽操,何人能阻?本帅既已反清,自当忠事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成栋想着竟然还有奸佞小人在暗地捣鬼,心下不觉生出一股怒气,而这一番表白,也使得自己感到几分悲壮。
  “我等还是返回广州吧。若是扎营肇庆,难免还是有着瓜田李下之嫌。”李成栋说罢起身,接过亲兵递上的大氅披上,然后系紧了风扣。
  “如此甚好!老子还不想在这里侍候了!”牛凤梧总算听明白了些意思,也是整理了一下衣甲,随着李成栋就欲外走。
  “大帅,我等救援江西之事将如何安排?”孟文全见李成栋急急外走,连忙紧跟一步问道。他担心李成栋忘记了这件大事。
  “先回广州再说!”李成栋哼了一声,随即迈开阔步走出了大帐。


  李成栋返回广州数天之后,即点起三万兵马,令杨季贤为先锋官,自己坐镇中军,向着赣州杀奔而来。
  “据说这南雄居五岭之首,为江广之冲,枕楚跨粤,为南北咽喉。今日见之,果不其然。”骑行在马上的李成栋见四周群峰耸立,道的两旁峭崖壁立,数十只老鸦在老柏古松之间翻飞鼓噪,心中深感一个“险”字,于是对身后随行的孟文全说道。
  “如此崎岖山道,端的不逊蜀道之难!”孟文全策马趋前说道:
  “赣州也算坚城一座,攻城须得红夷大炮。如今山道难行,文全实实担心大炮运至赣州还要多费时日。”
  “哈哈哈,先生实实多虑了!”李成栋大笑着对孟文全言道:
  “有它我等过年,没有它我等还是过年,难不成没有那红夷大炮,我李成栋就攻不下赣州?”听这口气,似乎李成栋对拿下赣州是胸有成竹。
  “先生可知高进库其人?”李成栋转头对孟文全问道。
  “孟某缘何不知。”孟文全看李成栋的神情有些诡秘,乃接着说道:
  “这高进库现为赣州清军署理总兵,原在高杰大帅手下为将,乃是高大帅堂侄。大帅问他作甚?”
  “呵呵,先生有所不知。”李成栋说到此地,乃回头看了看其身后的众人,见并无人注意他俩的谈话,乃接着道:
  “本帅在高大帅手下时,与这高进库甚是熟范,交情也是不错。本帅在出兵之前,已遣人给其送去书信策反,许诺若是献城来归,则敕封侯爵。昨夜高进库已派人回书,已允诺开南门以献,本帅已令杨季贤星夜兼程赶往赣州,此时只怕已过南康了。”
  “大帅恐误大事矣!”孟文全听罢李成栋所言,不觉有些天旋地转:
  “那高进库前番金声桓和王得仁围城之际不反,现今却反,大帅难道不怕他等诈降?若高进库诈降,则杨季贤危矣!”孟文全此时恨不得捶胸顿足。
  “本帅昨夜也曾问及信使,信使答曰:‘昔日高总兵被朝廷拔擢,金声桓屡屡从中阻扰,乃仇深似海也!岂能让金贼轻易建立大功?李大帅乃兄弟也,兄弟相招,正乃时也!’我看高进库未必会是诈降!”李成栋虽是嘴里这么说着,心下却已是惴惴不安了。
  “唉!”孟文全深叹一气道:“如此当然最好。非是文全怪怨,大帅若是问计文全,文全断不会叫杨季贤将军孤军而进。”
  “成栋原本想要征询先生应对之策,无奈昨夜先生多喝了几杯,已是早早睡下。白天鞍马劳顿,先生身体也是羸弱,加之信使催促要早早回禀高进库,故而成栋就下了决断。如今想着,确实是草率了些。”李成栋内心已是后悔,他此时只希望这高进库真是自家兄弟。
  “文全请大帅速速传令全军,加快向赣州前进。我等若能接近杨季贤的前军,或许还能挽回一二,即使高进库真心归顺,我等也能帮衬几把!”此时孟文全是心急火燎,他深知目下杨季贤的前锋距李成栋的大队军马已有百多里地,而离赣州只有五六十里的路程,已是远水难救近火之势,但他还是想做些补救。
  “牛凤梧!”李成栋回头大喊一声。
  “俺老牛在此,大哥有何吩咐!”牛凤梧闻得李成栋呼唤,赶紧从后策马上前。
  “你速速传令你部骑兵,随着老子一块疾驰去往赣州城下!要快!”
  “老牛遵令!”牛凤梧答毕一勒马头转身去了。
  “本帅和牛将军去后,先生即催督大军加速向赣州前进!若万一成栋不回,先生即率军退返广州!成栋告辞!”李成栋急急做下安排,然后一勒马缰,飞驰着朝牛凤梧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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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1 21:20:54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二章


  李成栋率着牛凤梧和三千骑兵兼程往赣州疾进,试图追上杨继贤,但一切都太晚了。
  杨继贤悄然抵达赣州南门外时,天色已是渐渐暗了下来。杨继贤按照事先约定,在军马埋伏的后山燃起两堆大火,不久之后,就见到南门城楼上挂起了一串六个灯笼。
  “进城!”杨继贤看见高进库发出的开城信号,于是对着手下将校喝喊一声,然后翻身上马,率着五千军马蜂拥着朝着南门冲去。至吊桥时,杨继贤见高进库已候在城门口了。
  “高将军辛苦!”杨继贤因和高进库曾在高杰手下为将,自是认得,杨继贤在马上对高进库拱手问道:
  “现今刘武元和胡有升却在何处?”
  “刘武元当下正在巡抚衙门,胡有升或许在城中大营。我等快快进城杀向巡抚衙门,来个擒贼先擒王!”高进库对杨继贤大声催促道。
  “龚占林!”杨继贤对身后的参将龚占林高喊一声。
  “末将在!”
  “你速速带领手下接掌南门防务,本将和高将军现今杀往城内。你须得确保城门无虞!”杨继贤如此安排,乃是李成栋的意思,实际上李成栋为防变算,曾叮嘱进城之际,必须以自己的人马控制城门。
  “本将军的城上人马也须下来同行?”高进库看似不经意地问话,让杨继贤立生了几分警觉。
  “这可是国公之令。杨某想高将军不会不遵令吧?”杨继贤的口气显得毋容置疑。
  “本将自是遵令!”高进库说罢此话,乃急令城上军士赶紧下来列队,然后合着杨继贤的人马杀进了城内。
  就在杨继贤的人马刚刚转过两个街衢,寂静的四周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金鼓和喊杀声,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杀出无数清兵,为首一将金刀大马直冲在前,杨继贤从来将装束看出乃从二品官职,料定此人定是刘武元无疑。
  “狗贼使奸计诈我!”此时杨继贤抽刀回望高进库,只见高进库已是提刀在手径奔自己而来,其手下将士也是呼啸一声,纷纷和自己的人马绞杀在了一起。
  “哐当!”杨继贤奋力隔开高进库砍来的大刀,买个破绽便走。而杨继贤的军马看见主帅不敢恋战,也是紧随其后往南门杀去。但刘武元哪会轻易放走这些个明军?一时间杀声震天,刀枪剑戟搅作一团,双方将士也是不断倒地,杨继贤身背数创,好不容易杀到了城门口。
  据守城门的龚占林见主将败回,连忙麾兵接应,经激战方和杨继贤突出城来。
  “快快沿来路杀回!”杨季贤对龚占林和手下兵将大喊道,他在庆幸自己的人马能死里逃生,他想尽快地摆脱追兵,虽是在激战中已折损了两千余兵马,他仍然感到庆幸。
  “贼将哪里走!”正在匆忙往南而撤的杨季贤面前突然冲出一队人马,为首大将乃大清赣州总兵胡有升。只见胡有升提刀纵马只取杨季贤,杨季贤见来将凶猛,也是不敢懈怠分毫,举刀就迎了上去,他希望着能阵斩此将从而率着人马突出包围。
  这胡有升正是依照刘武元的布置埋伏在南门城外的。高进库接到李成栋的书信后,即将书信报至刘武元那里,刘武元看罢书信后决定将计就计,一面令高进库向李成栋诈降诱敌,一面令胡有升伏兵城外,而自己则领着大部兵马在城内设伏。现今杨季贤死战出城,胡有升岂肯轻易放他走去?
  “杀!”胡杨二人同时大喊一声,随即两马相交,双刀碰出火星,两将就在乱军之中一来一往地厮杀了起来,两人连战四五十回合,虽是胜败难分,但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杨季贤的人马已是被前后夹击,将士们已处于混乱和崩溃的境地,从而使得杨季贤心里也是慌乱得紧。常言道:“一心不能二用。”就在杨季贤分心之际,胡有升的刀锋已至,杨季贤急忙低头一闪,那刀锋竟然贴着头皮划过,生生就杨季贤的头盔削出去数丈之外。躲过一刀的杨季贤此时不敢再战,急切中率着人马拼死向外杀去,清军见明军以死相搏,于是纷纷弯弓搭箭朝着明军射去,一时间箭簇如雨而至,眼见得杨季贤的明军死伤不少,但杨季贤也还神勇,虽是身中数箭,但到底还是率着四五百人冲了出来。
  冲出重围的杨季贤也是不敢耽搁片刻,直率着人马往南而走,刘武元高进库胡有升也是紧追不舍,待到浮石山时,终被清军追上。看着漫山遍野杀来的清军,杨季贤对天高喊一声:
  “俺杨老三今日在此断头矣!”喊罢即率着残存的军马扑入了敌阵。
  正在这万分危急之时,突然一股人马举着火把冲入阵中,领军之人正是李成栋和牛凤梧,原来是李成栋的骑兵杀到了。
  “牛将军,快快救出杨老三!”在火光的映照下,李成栋已是看清正在厮杀的杨季贤,于是对牛凤梧大喝一声,随即策马驰入敌阵,只见刀光闪过,就有人头滚落。
  “个奶奶的!老牛来也!”牛凤梧闻得李成栋呼叫,立时就舞刀向着围攻杨季贤的数员清将杀去,这牛凤梧也是刀法娴熟精湛,几个回合之后,已是护着杨季贤杀出阵来。
  “快快退兵!”激战中的李成栋见牛凤梧已将杨季贤救出,忌惮于清军人多势众,于是对着随行将士大喊一声,勒转马头就走。
  “成栋兄哪里走!”随着一声断喝,那高进库已是横刀挡在了李成栋的马前。
  “成栋兄别来无恙?小弟可是三年多未曾见到哥哥,何不进赣州城一叙?小弟端的甚是思念哥哥。”马上的高进库将大刀扣于环中,拱手对李成栋说道。
  “进库兄弟效忠清廷,你我各为其主,成栋本不应责怪。可你不该欺骗!如今你我情意已绝,成栋定然不会放过于你!尔还不快快放马过来受死?!”李成栋手勒马缰,在马上对高进库哼声说道。
  “既是如此,就休怪小弟无礼了!”高进库说着,跃马挺刀只取李成栋,李成栋见高进库冲来,嘴里乃轻哼一声,横刀就上,两人就在阵中大战起来,刀来刀往,两双胳膊飞舞寒光把人罩住,进库效忠鞑虏甘为鹰犬;马前马后,八只马蹄荡起烟尘哪见人影,成栋迷途知返为保大明。李成栋和高进库战至三十余合,眼见高进库是只有招架之功,更无那还手之力了。
  “给老子下去!”李成栋大喝一声使出了“飞蛇噬鸟”的刀法,那刀又疾又快,直奔着高进库的脖颈而去,若是常人,定是躲不过这刀!可高进库也是眼疾头快,紧急中把头一低,就觉一股寒风贴头刮过,正在高进库惊骇和庆幸之际,李成栋已将刀柄往回一戳,那刀柄已抵至高进库的胸膛。
  “啊呀!”随着高进库的一声大叫,高进库已是翻身落马!
  “高贼拿命来!”见高进库落马,李成栋大喝一声,手中大刀已贴着地面奔向了正惊恐地瞪着眼睛的高进库。
  “哐当!”就在高进库行将殒命之时,胡有升奋力杀到,一刀隔开了李成栋的大刀,紧接着,刘武元也挺着长枪朝李成栋杀来,三人顿时搅作一团。李成栋力敌二将,倒也不落下风,倒是刘、胡二人闹了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杀!”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已重新骑上战马的高进库率着四五名偏将和众多的清兵向着李成栋杀来,李成栋身后的将校一见此番情形,也是迎头而上,顿时人喊马嘶,刀剑铿然,一场翻江搅海的恶战只杀得天昏地惨!
  可惜的是李成栋的兵马不多。
  由于清军人多势众,李成栋的军马经激战已是力有不济。李成栋见取胜无望,想着自己的人马经长途奔袭更是疲惫,因此也就开始率着人马且战且退。
  正退之际,突然一骑快马驰到李成栋身边高叫道:
  “禀报大帅,牛将军和杨将军已被清军困住,若不赶紧救援恐怕就迟了!”
  “他等现在何处?!”闻得此报,李成栋顿时觉得血往上涌,头皮几乎发麻。
  “就在后面的一两里之处!”
  李成栋顺着那员报信军校的手指看去,只见那边荡起大股烟尘,隐约之间还能听到喊杀之声,密密麻麻的清军足有四五千之众。
  “都随本帅杀了回去!”李成栋朝天暴喊一声,随即勒转马头,率着残存的不到两千人马往回杀去,这下子真个是让开者生,迎上者亡。在李成栋等将士的拼死冲杀下,李成栋终于杀到了距离牛凤梧等人马不到百丈的地方。但此时清军越聚越多,对李成栋的军马也形成了包围。
  “牛将军,快快向这边杀过来!”李成栋已看见杨季贤和牛凤梧,此时杨季贤已是受伤倚靠在已经死去的战马身旁,而牛凤梧则是率着剩余不到两百名的将士在血战,他们拼命地将试图冲到杨季贤身边的清军杀退,身前已是尸积如山了。
  “挥舞帅旗,挥舞帅旗!”厮杀中的李成栋见牛凤梧似乎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呼喊,于是对身后举着帅旗的亲兵大声呼喝道,他觉得牛凤梧一定会看见挥舞的帅旗,从而朝着自己的这边杀来。
  牛凤梧终于看见了不断舞动的帅旗。
  “大哥杀到了,俺们会他去!”激战中的牛凤梧挥剑砍翻几个冲上来的清兵后,快速驰马到杨季贤的身边嚷道。同时对几个军校喝道:
  “快快扶杨将军上马!快!”
  “不必了。”半躺着杨季贤对牛凤梧惨笑着断续说道:
  “俺已是半个死人,如何还能骑马?牛哥快走!”
  “你杨老三乃是俺老牛的兄弟,俺老牛岂能将你弃之不顾,做下不义之事?”
  “牛哥再要不走,大帅也将危矣!难不成你未见到清军已将大帅紧紧围住了么?”
  牛凤梧回头一看,只见远处的李成栋正被清军紧紧缠住,其身边的将校所剩无几,帅旗已是倒下在地。
  “狗娘养的!”牛凤梧一剑将一员冲来的清将砍翻,随即对仍在发愣的亲兵喝道:
  “还不快扶杨将军上马?!”
  “杨-杨将军已经自刎了。”那员亲兵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了。
  “俺的个傻兄弟呀!”牛凤梧回头看见那杨季贤已是横剑在手,宝剑的剑锋紧紧地嵌入了脖颈,泊泊流出的鲜血已将整个前胸渗透,不甘的眼神凝固在没有闭上的眼中。
  “兄弟啊!哥哥不会让你这狗日的独自走过那奈何桥的!”牛凤梧说着下马,轻轻走至杨季贤的身旁跪下,用满是老茧的糙手将杨季贤睁着的双眼揉上,牛凤梧此时已不愿李成栋冒险杀过来,他觉得只有自己一死才能让李成栋断了念头和彻底死心。
  “杨老三,你牛哥来也!”牛凤梧说着,一把将宝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然后对天高叫一声:
  “大哥,俺老牛再也不能在你麾下效命了!”喊罢,牛凤梧即使劲把剑一抹,顿时鲜血喷溅而出,牛凤梧摇摆了几下,然后一头扑倒在地。
  “可惜孟呆子床下的那坛好酒俺还没有喝上一口。”此时心有遗憾的牛凤梧想到了孟文全,想到了李元胤,自然也想到了陈甲和徐元吉及熊庆熊喜兄弟。
  “那孟呆子一定会用那坛好酒祭奠俺老牛的。嘿嘿嘿。”想到此地,牛凤梧慢慢合上了双眼。

  杨季贤和牛凤梧先后自刎的这一情景,都被在不远处和清军激战的李成栋看得是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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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7 21:14:35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三章


  李成栋好不容易杀出重围,率着残兵疾疾往南而走,那刘武元统领的清军哪里肯放?一路只是追杀。幸而在池江遇上孟文全跟进的人马救援,刘武元方领兵退去。
  李成栋因在赣州和浮石山折损了不少人马,实际上已无攻取赣州的能力了。加之被李成栋视为兄弟的牛凤梧和杨继贤的死难,使得其因伤心过度导致吐血。在如此情形之下,孟文全只得代李成栋传令全军撤回广州,至此,李成栋首次攻打赣州的行动归于失败。
  就在李成栋兵败赣州之际,南明在各地的形势也出现了恶化之势。首先是南昌在坚守了数月之后,粮秣辎重上已是出现严重困难。而此时耿仲明和尚可喜统领的清军亦进入江西,开始对江西一些仍在明军手中的城池进行攻打,先后攻下抚州、袁州和吉安府的万安、永新、永宁,扫荡了大半个江西。同时,清廷授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为定远大将军,率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定南王孔有德、都统阿济格·尼堪领军南下,径奔湖广而来。
  而此时,南明在广西和湖南又开始上演新一轮“窝里斗”的好戏。

  这一日,一行人马驰入了郝摇旗在东安的大营。骑行在前之人身着大明一品官常服,身后则簇拥着一班幕僚和将领,他就是大明新晋的定兴侯,官居太师之位兼领湖南督师的何腾蛟。
  “督师大人有事要俺去办,何须亲来末将大营?只须差人送来书信即可!”率人迎在大帐门口的郝摇旗见何腾蛟下马,赶紧迎上前去对何腾蛟拱手说道。
  “哈哈哈!本督师岂敢对南安侯不敬!”那下得马来的何腾蛟也是赶紧对郝摇旗连连拱手。
  “督师大人里面请!”郝摇旗也是恭敬,连忙将何腾蛟让进大帐。
  “如今永州已下,如此方叫何某稍得闲暇。今日来郝帅营中,一是叙叙交情,二是颁下皇上赏赐。”已是坐下的何腾蛟说到这里,乃瞥了瞥郝摇旗的神情接着说道:
  “这第三么,自然是想听听郝帅对眼下战局的看法和打算。”
  “哈哈哈!俺摇旗就是一个粗人,哪里有什么看法和打算?俺和俺二虎兄弟一切均听皇上旨意和督师的军令。”说到这里,郝摇旗见刘体纯仍是站在一旁,连忙对亲兵呵斥道:
  “还不快快给二虎将军摆座?!”
  “太师和郝大哥在此,末将站站也好。”刘体纯谦恭地拱手说道,随即用眼神制止了准备摆座的亲兵。
  “嘿嘿,皇上赏下俺营将士多少银子?”郝摇旗原本粗人,此时最关心的就是此次能得到多少实惠,因为眼下军饷和粮草已是捉襟见肘了。
  “皇上圣明。”何腾蛟挺了挺身子,然后朗声对郝摇旗说道:
  “皇上知南安侯此次在攻打永州时身先士卒,手下人马亦是上下用命,故赏下纹银三万两,以示慰劳之意。”
  “三万两?”郝摇旗顿时瞪大了眼睛:
  “如今俺手下将士已是数月未发军饷,俺摇旗可是欠下弟兄们一屁股的臭债!且粮食马料均须银子采买,日常开支甚巨。这区区三万两银子能干鸟事?!”郝摇旗一急,也就出言粗鄙,捎带着把皇上也给骂了。
  “南安侯勿急勿躁。”何腾蛟见郝摇旗脖颈青筋暴凸,言语上也是大大不敬,心下虽是九分恼怒,但他可不敢得罪了面前的这位罗刹。因他深知这班原李自成的部下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皇上和王法在他们的眼里有时甚至抵不上一坛老酒。
  “哈哈哈!南安侯真乃性情中人!说话不收不掖,实实豪爽如桃园张飞也!”精敏的何腾蛟转眼就将郝摇旗的粗鄙变成了难得的优点。见郝摇旗神色稍缓,乃对其轻声说道: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郝帅缺银之事,本督师岂会不知?本督师有柳暗花明一策,不知郝帅愿否一听?”
  “莫非督师大人是允我等劫掠百姓?”依郝摇旗的脾气,早就该去抢掠百姓了。只是因为刘体纯一直不赞同而作罢。郝摇旗说此话时,斜眼瞅了一下刘体纯,见刘体纯面情肃严,于是干笑着说道:
  “嘿嘿,如此做派俺家二虎兄弟可是不会赞同!”
  “呵呵,郝帅这次可是错了!”何腾蛟见郝摇旗面露不解,乃接着道:
  “圣人云;‘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何某安敢强人所难?何某只不过告与郝帅,你等所需银子均可从一处获得!”
  “从何处能予获得?”郝摇旗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但很快就有些丧气了。“莫不是要我等去攻打长沙?区区两万军马如何能攻下那长沙坚城?若是旁人参与其中,只怕到时闹得分赃不匀,也是分不得些许。”想到此地,郝摇旗乃对何腾蛟说道:
  “俺军马不及两万,若是攻取类同长沙这般坚城,只怕不能单独取胜。若督师大人调他人相助,他人只怕还会和摇旗争分银两,摇旗不愿做那呆傻之事!”
  “哈哈哈!”何腾蛟大笑着说道:
  “虎口夺食自是不易!但本督师若送一只肥羊给郝帅,难不成郝帅也要拒之千里?”
  “如今叫花子倒是不少,哪里能见得肥羊?”郝摇旗听罢不觉搓手摇头说道。
  “陈友龙就是一只肥羊!”何腾蛟见郝摇旗露出惊诧之色,乃接着朗声道:
  “陈友龙连占靖州、黎平、武冈、新化、宝庆等数十城池,缴获无算,却未向朝廷上交一两一文,只是做那自肥之事!南安侯若想解决军饷粮秣之事,何不借口攻取辰州为名,借道靖州?本督师已探知那陈友龙的府库粮仓均在靖州,郝帅军马战力远在陈友龙之上,此事犹如探囊取物,还请郝帅思之。”何腾蛟是深恨陈友龙,此时他是一箭双雕,一则最好乘机除掉陈友龙,二则也是就此满足郝摇旗的军需。
  “嘿嘿!俺咋的就未想到靖州的陈友龙这小子呢?”郝摇旗摸着脑袋说道:
  “如今这小子肥得流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子就是抢他一把,他也只是有苦难言。这主意端的不错!”
  “大哥!”一旁的刘体纯此时发了话:
  “眼下南昌告急,金声桓王得仁盼援军如将渴死之人盼甘霖一般,若我等前去靖州,靖州远在七八百里之外,可是要耽误不少时日。南昌若失,则整个江西不保,湖南东面尽开,实则于我等万分不利。依二虎看,何督师还是先从朝廷府库之中拨下银粮,俟我等解围南昌之后再做打算。”刘体纯想着济尔哈朗的大军正南下而来,此时豆萁相煎可不是什么好事。
  “二虎将军何必杞人忧天?”何腾蛟见郝摇旗眼露迟疑神情,于是赶紧说道:
  “南昌城坚粮足,清军何能一时攻下?本督师已接到江西军报,日前王得仁率军出击,将清军杀得大败,现清军已后退二十里扎营避战。”何腾蛟说到此地,端起几上茶盅深呷一口并用眼神瞥了瞥神情有些激动的刘体纯。何腾蛟的这番话实际上都是胡诌的,他此时只要激郝摇旗去铲平陈友龙以报自己的家眷被其俘获并送往清营之仇。
  “想必二虎将军知晓。”何腾蛟将茶盅缓缓放回茶几,然后接着说道:
  “当下府库业已见底,僧多粥少,儿多奶尽。皇上身上的龙袍尚且是粗丝棉布所制,哪里还有着许多银两和粮秣?此次皇上颁赏的三万纹银,其中还有皇后娘娘头上的金钗变卖所得。腾蛟不能为皇上分忧,实实罪该万死!”说到这里,何腾蛟是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离座朝南跪下,一连磕下三个响头。
  “好了,好了!督师大人搞得稀里哗啦的,俺摇旗也跟着心痛得紧!”郝摇旗缓缓将何腾蛟扶起接着道:
  “皇上既然穷得叮当,摇旗怎忍苦苦相逼?二虎兄弟,”郝摇旗转头对刘体纯说道:
  “速速传下军令,大军准备开拔,去往靖州!”
  “小弟遵命!”刘体纯拱手对郝摇旗答道。他知道此事已无挽回可能,因为此时郝摇旗已是下令而不是商量,他必须在将校面前照顾到他的威信。
  “这何腾蛟看来也不是个什么好鸟!”转身而出的刘体纯此时心里是恨透了何腾蛟。

  那陈友龙出身行伍,也算是一个粗人,他完全没有想到立下大功的自己会遭人算计。闻得郝摇旗的人马说是要借道靖州往攻辰州,不光是未加提防,反而在靖州城内的鸿运楼摆上酒宴,准备着为郝摇旗和刘体纯等一班将领接风洗尘。不料城门一开,那郝摇旗的人马就如狼似虎地杀将进来,简直是逢人便砍,见人就杀。陈友龙闻报大惊,慌忙之中连忙召集得一些军马迎战,怎奈郝摇旗的人马人多势众,哪消半个时辰陈友龙的人马即折损大半。眼见大势不济,陈友龙只得率领残兵败将突出城去,奔往新化。
  郝摇旗占得靖州后,便尽取府库钱粮,而后又率军对陈友龙实施追击,他可不愿留下陈友龙这个对头为自己的今后带来不利。于是这两只明军之间相互攻伐,只闹得遍地烽烟,百姓闻风而逃,一时间连绵百里杳无人烟,田地也尽数荒芜。

  此时远在南昌城内坚守的金声桓和王得仁已开始为城内的粮草将尽而忧心不已。
  “国公和建武侯勿急。”南昌城内起凤园的主楼大厅内,金声桓是端坐正中,两边则坐着王得仁和姜曰广。一班亲兵将校侍立于大厅之外,看样子三人在商议机密事宜。
  “老夫也是担心着城中粮草的接济,数日前即派出数路心腹潜往周边几个州府。”姜曰广说到此地,有些警觉地向大厅门口看了看,然后轻声对金王二人说道:
  “昨日接到高安的张世闽和清江的侯玉生回书,这两处的义师已筹得不少粮草正在往南昌通过赣江水道运来,今夜即可抵达莲塘。现今清军在彼处并无多少人马,我等不妨乘夜出城接应,若能将此批粮草运进城内,又可对付半月有余。”
  “张世闽与那侯玉生端的忠勇!”金声桓听罢姜曰广之话,乃深叹一气说道:
  “现今不少义师占据的周边城池或陷或降,这张、侯两人也是处于危艰,此时还能对我等出手相救,实实不易。”
  “大哥,依小弟看,如此重大事情,小弟还是亲往为好。若是将此事交予他人来办,小弟还真怕有些闪失。”一旁的王得仁不想扯得太远,于是对着金声桓主动请缨。
  “好!”金声桓猛拍了一下大腿说道:
  “贤弟亲往,端的令本公放心不少!我看贤弟就率着汤进兄弟今夜一起出城运粮。”金声桓说到此地,似乎想起了一件重要事情,于是对王得仁关心地问道:
  “昨日你嫂子过府探望弟媳和两位贤侄,说是两位贤侄有些小恙,哭闹不止。昨日你一直都在城上巡守,为兄看你还是抽时回府探望一些才是。”
  “不碍事。”王得仁有些得意地说道:“小病小灾,俺的孩儿岂会有得什么大碍?难不成大哥忘了小弟曾在黄梅五祖寺所得的吉签?”
  “哈哈哈!”金声桓记起了王得仁曾给自己所看的竹签:
  “‘江水东流总不息’,所讲乃贤弟香火兴盛之意,为兄岂会忘却?那两支签所说皆是精准无比,看来贤弟甚是受那观音菩萨的青眼眷顾。”
  “呵呵,哥哥倒是绝好记性,小弟可是只知其好,却记不得上面所讲的七言八语。”王得仁有些尴尬地说着并从怀中摸索出那两只竹签细看起来。
  “建武侯所求到的好签,能否也让老夫饱饱眼福?”一旁的姜曰广见金王二人说得热闹,也是于旁凑个彩头。
  “老阁部通经博玮,乃鸿学巨儒,贤弟可让老阁部指点一二,不定还有好运暗藏其中也未可知!”金声桓说着一把从王得仁手中取过竹签递于了姜曰广。
  “雄峙一山在江边,青石路上不见天。江水东流总不息,奔腾下海回家园。”姜曰广边看边小声诵读,看罢一支略想片刻,乃换另一支读道:
  “香客往来讨机缘,观音南海显灵验,撒露必致百愁解,并蒂败于硕果前。”姜曰广看罢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忧虑,但随即说道:
  “老夫贺喜建武侯。此两签确是上上好签!有观音菩萨撒露救难,建武侯自当万事如意!老夫看两位公子自会不日康复。”
  “哈哈哈!”王得仁将两支签揣入怀中大笑道:
  “俺王得仁谢过老阁部吉言!得仁有观音庇佑,定会百愁消解,逢凶化吉!俺想今晚一战,也会大获成功!”
  “那是,那是。”姜曰广也随即对王得仁拱手道:
  “明晨建武侯凯旋,老夫将在正午之时为侯爷在鸿运楼摆宴庆功!”
  “哈哈哈!”三人几乎同时发出了爽笑,但姜曰广的笑声中却透出了几分不安。
  “看来这冥冥之中还真有着天意!”想到这里,姜曰广的笑声中更是多添了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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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楼主| 发表于 2017-1-16 09:12:29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四章


  金声桓等三人在起凤园议事的同时。南昌城外的谭泰也没有闲着。
  “据探马报,一些个运粮船正从高安和清江沿赣江往南昌而来,我等水军战力不甚了了,若是这批粮草被金王二贼抢运入城,实实对我围城大为不利。”坐在帅椅上的谭泰说到这里,用眼扫视了一下两旁侍立的众将,随即问道:
  “你等可有应付之策?”
  “大将军,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降将刘良佐趋前一步对谭泰说道:
  “我等可在各个码头设伏,一俟粮船来泊,伏兵即出掩杀,如此可叫粮草无法运进南昌。”
  “事情岂会如此简单?”此时马国柱插上了话:
  “南昌临江的码头甚多,我等在何处设伏?眼下兵马围困南昌已是吃紧,哪来多余兵马处处设伏?本督看刘大人计不可行!”马国柱说罢此话,轻哼一声退入班中。
  “马大人所说乃是实情。”谭泰不无担忧地说道:
  “我等若是处处设伏,显然人马不够。如何才能叫他地明军不能往南昌运粮或是使得南昌城内的明军不敢出城接应才是正事。”
  “小将有一策可以解难。”一员品序不高的将领出班禀道。
  “你是何人?”谭泰见此人不过官居四品,于是轻蔑地问道。
  “小将乃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原来这柳同春自逃出南昌后,一路风餐露宿奔往江宁,现随着朱马喇的人马杀回了南昌。柳同春见谭泰发问,于是小心翼翼地答道。
  “你有何策?说来听听。”谭泰说罢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帅椅上。
  “如果我等叫城内接应的明军屡屡无功而返,他等还会出城接应粮船么?”柳同春首先对众人问了一句。
  “废话少说!”谭泰已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小将愿领一标人马前去江边征集渔船,然后用麻袋装上沙粒垒成粮垛之状,先行将船驶向码头。”
  “嗯,接着说。”谭泰似乎听出了一些门道,不禁频频点头。
  “明军见此必出城接应,大将军可派一哨人马与明军接战,我等在船上之人可借机逃走,明军战退我人马后定将麻袋运往城中,到时所获尽是沙土,如此一而再,再而三连弄几次,彼之后断然不会轻易出城耳!”说到此地,柳同春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端的好计!”谭泰听罢柳同春所说不觉叫好说道:
  “本大将军就委你为副将之职,率两千人马前去操办此事!你等放置好沙土麻袋后,即将船驶向莲塘码头,那里地势险要,明军料定我等不会在那里设伏,故而八成运粮船队会在那里靠岸。马总督!”
  “本督在!”马国柱见谭泰呼唤,赶紧出班拱手问道:
  “大将军有何谕令?”
  “你速速率三千人马前往莲塘设伏。若城内兵出,你给我大杀大砍一阵,而后诈败退兵,让明军将船上的麻袋尽数搬运进城!”
  “本督领令!”马国柱朗声回道,一拱手退入了班中。
  “哈哈哈!”谭泰大笑数声随即对众将说道:
  “本大将军就是要金声桓和王得仁这班狗贼劳而无功!”

  果然不出柳同春所料,王得仁出城运粮不仅是白白忙活了一阵,还折损了不少人马。
  “真他娘的背气!”匆匆上得城楼的王得仁摘下自己的头盔狠狠地摔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对金声桓说道:
  “那清虏端的狡诈,竟然设下如此诡计赚俺!”王得仁好不容易抢运进城的粮包被打开后,发现里面全是沙土,这可把王得仁给气得的嗷嗷叫。此时他还不知道从东安和清江运粮来的船队在象湖至东新的江面上遭到清军红夷大炮的轰击而沉没了不少船只,剩下的船只也退返了回去。
  “看来清军就是要让我等真假难辨。”金声桓满是愁肠地接着说道:
  “现今济尔哈朗和勒克德浑统领的大军已至湖广的荆州和武昌,不日就要攻进湖南。这股大军也是战力强悍,看来我等指望何腾蛟会派出援军驰援江西是枉费心机了。”
  “狗娘养的何腾蛟!”王得仁早就对何腾蛟迟迟不派兵来援心存忌恨,此时不觉破口大骂道:
  “若是南昌被围之初那狗日的派出援军,我等或许能里外夹击大破谭泰,击败了谭泰,我等就此进兵湖广或是南京。清军入关以来,几乎未尝败绩,谭泰若败,必定震动天下!如今可好,我等和何腾蛟俱成了鞑子的俎上之肉!这大明的官员都是他娘的眼光短浅之人,实实该死!”
  “为兄也是失算之至。”金声桓将眼光看向了城外的清营,眼神中有着无限失落和痛悔:
  “这何腾蛟屡次来书说是要派兵来援,其实尽在做那盘马弯弓,风大雨小之事!他是想待我等重创谭泰大军之后,方出头来个乘火打劫!岂不知唇亡则齿寒!为兄若是不信何腾蛟的信誓旦旦,也不会退入这孤城据守,这点上为兄也有天大之过。”
  “老子们若能躲过眼前大难,定要把何腾蛟那狗贼碎尸万段!”一旁的吕信才此时也是恨得牙关紧咬。
  “贤弟过来。”满脸愁容的金声桓一把将仍是怒气冲冲的王得仁拉至一旁小声说道:
  “先前这围城大军尚忌惮湖南方面,如今济尔哈朗大军快至,谭泰必将防备湖南的军马调回,这南昌不日将被围成铁桶。”说到这里,金声桓见王得仁眼中透出一股无奈的神情,乃接着说道:
  “你我情比刘关张,虽不能同生,但愿共死。但贤弟有着两个孩儿,为兄实实不愿这一双乖巧侄儿在城破之际玉石俱焚也!为兄劝贤弟还是早做打算,将两个爱侄送出城外安置。”金声桓由于经常见到王得仁的儿子,心底是实实喜爱,说到此地,眼中也泛出了几丝泪光。
  王得仁知晓眼前情势的危殆,他其实已做下必死的打算,但心里确实惦记着两个儿子的安危,只是他不愿在金声桓和他人面前提起,他怕因此事动摇了军心。此时见金声桓提及,乃悲声答道:
  “大哥对小弟情意,小弟只怕此生难报,来世小弟当结草衔环以报大哥之恩!不过眼下清军防范甚严,要护着两个小儿杀出重围实实不易,小弟唯恐有失,实实叫小弟难以决断也!”
  “小弟有一计策,可令嫂夫人和两位爱侄安然出城!”一旁的程超见金声桓面色凝重,故一直留耳在听,此时他一瘸一跛地上前说道。
  “你有何策?快说,快说!”金声桓见程超上前,连忙大声催问。
  “清军狡诈无比。为让我等真假难辨,必然还会旧计重施!”程超见金声桓和王得仁听得仔细,乃接着说道:
  “我等在城楼上若是见到有粮船到达时,即可率人马出城运粮,若是清军砍杀一阵便退,那船上必是沙土无疑。我等可先将嫂夫人和两位爱侄引至城门口等待,清军退走后即护送上船,只要寻得几个行船老手,将夫人和爱侄护送至安全之地应是不难。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俟谭泰撤回防备湖南的军马,到时出城恐比登天还难!”
  “真是绝好的将计就计之计!”金声桓猛拍了程超一下,此时的脸上也是泛起了几分喜悦之情:
  “贤弟你看咋样?为兄看贤弟不妨现下就回府准备停当,若得机会,即刻出城!”
  “程超兄弟端的好计!”王得仁也给了程超一句夸赞,随后对金声桓说道:
  “俺看也要带上嫂夫人一同出城,留在城中也是枉然。”
  “为兄看就不必了。”金声桓深叹一气接着道:
  “如今犬子维方在皇上身边为质,为兄已了无牵挂。你嫂子的性子你也知晓,她断然不会在此危难之际离我而去,再则你嫂子对为兄来说,经历了这许多年的厮磨相守,亦成秤不离砣,公不离婆也!若是没有两位爱侄牵挂,弟妹会在此时离你而去么?贤弟就不要再费心了。”在南昌起事后,金声桓即派独子金维方与信使一道前往桂林觐见朱由榔,为表忠诚之意且避免受到猜忌,金声桓让儿子主动留在了朱由榔身边,实际上也就是一个人质。此时金声桓方觉得那时的决断实在是正确无比。
  “还有,”金声桓见王得仁闻言低头不语,乃接着说道:
  “弟妹携两位爱侄出城,为兄将送上黄金两百两以作日后之用。为兄知晓贤弟不缺银两,但这却是我这做大伯的一片心意,还望贤弟不要推辞。唉,两位贤侄端的可爱,只可惜大哥今生恐听不到他俩喊大伯了。”
  “大哥!”王得仁扑通一声跪倒在金声桓的面前,心如刀绞地悲声说道:
  “你既是俺杂毛的大哥,也是我儿的再生父母!若有来世,俺们还做兄弟!”
  “贤弟快快起来。”金声桓说着缓缓将王得仁扶起道:
  “贤弟还是快快回府做下准备吧,免得到时慌乱。为兄还要去北城走走,现即告辞!”金声桓说着对王得仁一拱手,随后率着随扈的亲兵快速离去了。
  “金大哥端的是一个好人!”看着远去的金声桓,一向对金声桓并不感冒的吕信才噙着泪水对一旁神色凝重的程超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数日之后的一个晚间,南昌城楼上的值哨就远远看见一支船队向着滕王阁的码头悄悄驶来,于是马上禀报到正在城墙之上巡查的金声桓。金声桓接报后不敢耽搁片刻,于是赶紧派人报于王得仁并下城来到了西门城门口等待。
  当城上挂起一串灯笼告知那船队已停泊靠岸时,吕信才就头戴铁盔,身披重铠,提一杆铁枪率着手下三千精壮人马猛扑出城,直直奔码头而去。
  冲出不过二三里路,突然金鼓大作,呐喊连天,随之一队清军骑兵飞驰而至,为首者乃马国柱帐前大将杨捷。清军骑兵骁勇,一时刀枪齐来。明军亦是不弱,也是拼死砍杀。但由于清军骑兵人数不多,只有过千之众,故而在吕信才人马的抵挡下很快就离去了。
  “又是整船整船的沙土!”金声桓抬头看见城上的灯笼缓缓放下,心想着如此之快清军就退却了,那船上必然是沙土无疑。于是对已站在身边的王得仁说道:
  “你将弟妹送上船后,就不要回城了。我等兄弟若有机缘,自是还有见面之时。”说到此地,金声桓缓缓来到翠兰和小玉坐着的大车旁,从小玉怀中抱过定平细细看了一番,随即又从翠兰手中接过定安审看了一会,然后用嘴在定安的小脸上亲了亲,一行老泪不觉滴淌了下来:
  “贤弟快走,贤弟保重!”金声桓说罢此话,即一把将定安塞回翠兰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上往城墙的匝道走去。
  “哇!”或许是金声桓的动作粗鲁,或许是冥冥之中感应到生离死别,定安在这一瞬间放声大哭了起来,而紧接着,定平也跟着哇哇大哭了起来。
  “大哥保重!大嫂保重!”翠兰将定安递给王得仁,然后满脸是泪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远去的金声桓一连磕下三个响头。

  王得仁护着翠兰杀到江边后,那船上的船工水手已是跑得一个不剩。待翠兰和小玉抱着两个小儿在船舱坐定后,程超即指挥着带来的水军把舵操桨,就要把船驶离岸边。
  “程超兄弟,而后你嫂子和俺的二个儿子就靠你照应了。”王得仁说罢就要掀帘上岸。
  “大哥还回去作甚?金大哥已发下话来,让你不必回去!”程超见王得仁要走,哪里肯依?一把就将王得仁的胳膊抓住死死不放。
  “俺王得仁乃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能做下不义之事?!”王得仁对程超厉声喝道:
  “如今南昌情势危急,金大哥和汤进吕信才俱在城内,老子岂能临阵而逃?你狗日的只须把老子交办的事情办好就成!不然老子死不瞑目,做鬼也要把你掐死!快快放手!”
  “大哥要杀要剐只管就来!今日你若走去,我程超就投水自尽!”此时程超更是把手抓得紧紧,声音更是声嘶力竭。
  “让你哥去吧!”一直坐着的翠兰此时起身来至王得仁面前跪下:
  “妾的夫君乃英雄也!金大哥待我等天高地厚,此时有难,夫君若弃他而去,还是人耶?!贱妾若不是要存续王家的这丝血脉,也定然留在城中与大哥大嫂、夫君和几位兄弟共存亡!”翠兰说到此地,乃对程超轻声说道:
  “好兄弟,还是放你哥去吧。”
  “大嫂啊,你让我程超好为难也!”程超痛哭着松开了手:
  “小弟定然用性命照顾好大嫂和两位贤侄,大哥放心吧!”此时程超哭得是几近昏厥。
  “夫人知晓大义,端的令得仁敬重不已!”王得仁拱手对翠兰接着说道:
  “今后定平和定安还须夫人好生教导,平时粗茶淡饭即可,多读诗书,千万不要学武。若有机会,就到俺老家米脂王家堡找寻一下爹娘的坟头,若是寻觅不得,就在后山烧下一些纸钱,也算是俺王杂毛回乡尽孝了。”
  “夫君去吧,妾身记下就是。”忍住泪水的翠兰此时催促王得仁快走,因为她已强忍不住,她怕王得仁会因此改变了主意。
  “夫人告辞!程超兄弟告辞!”王得仁最后向已是睡熟了的两个儿子看了一眼,然后掀帘而出,一个箭步跳到了岸边。
  “开船!”王得仁对着船头船尾的几个水军喝喊了一声,然后紧了紧披风的风扣,看着装载着他无限牵挂的亲人的蓬船缓缓离去。
  突然之间,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将王得仁惨白如纸的脸庞在夜色中映照得清清楚楚,紧接着一声炸雷响过,倾盆大雨如注而下,使得整个赣江江面顿时陷入了烟波浩渺之中。
  “就此永别了!”暴雨中的王得仁此时心底不觉泛起一股格外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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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楼主| 发表于 2017-1-20 11:09:55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五章


  王得仁将家眷送出城仅仅数日后,谭泰即将原来防守湖南方面的军马撤回,把南昌围成了铁桶。耿仲明和尚可喜的大军在攻下江西不少城池后也向南昌围拢过来。而此时济尔哈朗与勒克德浑的人马也连下咸宁岳州等城池挥师进入湖南腹地。南明朝廷再度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原本车水马龙的姜曰广府邸这些日子变成了门可罗雀。因南昌遭清军围困数月,城中粮食已是极度匮乏,加之入冬之后,这天气也较常年寒冷许多,每天都有不少士民和百姓冻饿而死。故而人们也无了走动的心情。

  “得米还忧无束薪,今年真欲甑生尘。椎奴跣婢皆辞去,始觉卢仝未苦贫。”

  披着棉披风从堂中走出的姜曰广见满院树木凋零,屋檐下也挂起冰柱,不觉打了一个寒颤。姜曰广所吟乃陆游的《贫病戏书》一诗,讲的就是贫困至极之意。
  “真是人生如梦,转眼老夫已是六十有五了。”正在姜曰广嗟叹之际,管家姜平的一声咳嗽将姜曰广的思绪拉了回来。
  “有事么?”姜曰广看见姜平欲言又止,于是对姜平问道。
  “老爷,府中粮米已是不足半担,就要断炊了。”
  “知道了。”姜曰广虽是话语平静,但其实心中是万分焦虑。一段时日以来,府中已将三餐减少为两餐,干饭也变成了稀粥,鸡鸭鱼肉更是成为遥远的记忆。想着府中的三四十张嘴,姜曰广很是无奈地对姜平说道:
  “把老夫麒麟吐珠的那方砚台给典当了吧,买些苕干回来。”
  “当下城内是店铺关门,哪里还有人去做生意?就是有得几家开门,也是用银两买通官兵为他站哨维护,且只收金银要价奇高,昨日一石米尚是卖价百两纹银,今晨已涨至两百两,明日只怕三四百两亦难买得。城中军士已开始杀马放抢,百姓也闻得有易子而食之事发生。东街米店昨日就被乱军抢掠,店家五口全被杀死,尸骸也转眼被人掳去。小人包着砚台出门,只怕会跑空路。”
  “完了,完了,南昌完了!”姜曰广在心底连声痛叫,他已感到情势是万分危急。
  “夫人现今可是好些?”姜曰广担心着已病多日的夫人,他正想前去探视。昨日只有她一人吃下半碗干饭并在丫鬟的服侍下入睡他才离开。
  “听爱芹讲,夫人还是虚弱。”姜平服侍姜曰广夫妻二人多年,答话时眼中噙满了泪水。
  “今晚就煮下一斗米吧,这样到底是粘稠些。至于今后,老夫找金帅再想法子。”
  “可薪柴也是用尽多日,下人房间里的桌椅板凳已烧殆尽,脚盆簸箕箩筐等物也是一扫而空,小人已不知…”
  “还说甚的?拆房卸门难不成你也不会?”心情烦透了的姜曰广此时也没有了轻言细语。

  姜曰广的夫人陶氏见姜曰广走进门来,连忙在榻上探身问道:
  “老爷过来了。外面的日头可是暖和?”一连卧床几天的陶氏想到院中走动走动,因身边服侍的丫鬟们老是说外面天阴,她不知道这都是因为姜曰广的叮嘱所致。当然,姜曰广是见陶氏身子羸弱才这样做的。
  “外面还是天阴。”姜曰广此时见陶氏说话尚是有气无力,加之自己神思有些不定,于是一个“还是”让陶氏顿时心如明镜。
  “老爷这些时日可是瘦了许多,是否是因为清军围城之事?”
  “清军想围就让他等围去,老夫才懒得操那心思。”
  “老爷就不要再欺瞒为妻了。”陶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也曾读书识字,哪会看不出姜曰广的端倪?
  “昔日老爷忙进忙出,那可是高朋满座。如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窝在府里,宾客也是寥寥。若不是情势危急,怎会如此?”陶氏说此话时,眼中透出一丝光亮。
  “唉!知夫莫若妻也!”姜曰广知道瞒陶氏不过,乃拉起陶氏的一只手叹气说道:
  “眼下城中粮草将尽,军心已乱。金声桓王得仁想将城中百姓驱出城外以缓重压。可清虏歹毒无比,对出城百姓用大炮轰之,用弓弩射之,百姓死伤甚巨,不得不退返城中,而金声桓和王得仁见百姓退回,也是横加阻拦,甚至杀戮。如今满城百姓均在家中等死,不敢再向城门一步。饿死之人俱被人当作饕餮分而食之,实在是可怖至极。老夫看,这南昌失守只在旦夕了!”
  “金大帅不是向湖南的何腾蛟讨要救兵么?那有力攻下广西湖南大部的何腾蛟难道就无力救援南昌?”陶氏前些时日闻得何腾蛟连下衡州等城池,兵势大振,她不明白这忠贯日月的何督师为什么还不快来救援江西。
  “那何腾蛟实乃误国元凶!”姜曰广切齿接着说道:
  “金声桓王得仁屡屡下书求救,可何腾蛟只忙着在湖南广西扩充自己的地盘,就是不发一兵一卒。当日若能派大军夹击谭泰于南昌城下,定会予清虏以大挫,哪里会有如今之景!”姜曰广说到此地,乃长叹一声接着说道:
  “目下济尔哈朗大军已攻进湖南,何腾蛟自身且是难保,更无可能相援也!不过这金声桓也煞是可恨,当初王得仁势头正劲之时,偏偏听信黄人龙的蛊惑,将东下南京的大军撤回攻打赣州,失却了大好时机!”
  “万事乃天定也!”陶氏听罢姜曰广所说,乃忧郁地说道:
  “可惜我姜氏一门俱在城内,真叫为妻死不瞑目也!”
  “实实是天意难违,国亡家破,实乃劫数也!”姜曰广说着起身来到书案旁,匆匆几笔下去,即把那幅纸张送至陶氏面前。
  “老爷,这是何人所作之诗?”陶氏看罢是一脸的不解。
  “此乃王得仁东进之时,因妻府中待产,特到黄梅五祖寺求签所得。”
  “听说王得仁得了一双儿子,这签上亦有此意。不知老爷要说什么?”陶氏看着姜曰广仍是一脸的疑惑。
  “请夫人再细细看来。”
  “此诗不是藏头,亦不藏尾,为妻端的看不出什么名堂。”陶氏又细细审看一番,还是没有觉得有着什么蹊跷。
  “此乃天机耳!”姜曰广一撩袍袖厉声说道:
  “此诗乃藏腹之诗!这两诗分别写道:‘雄峙一山在江边,青石路上不见天。江水东流总不息,奔腾下海回家园。’和‘香客往来讨机缘,观音南海显灵验,撒露必致百愁解,并蒂败于硕果前。’这两诗若是都从第三字读起,夫人就明白了。”
  “一路东下,往南必败!”陶氏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脸色随即大变:
  “天要亡明,非人力所能挽也!”
  “如今事已至此,我姜曰广只想做个忠臣,绝不降于那满清猪狗!”姜曰广说到这里,对着陶氏缓缓跪下:
  “曰广连累夫人及家小,实实罪该万死!在此曰广给夫人磕头谢罪!”
  “人生自古谁无死?老爷所为乃忠义大孝也!我姜氏一门忠烈必会流芳青史,老爷何须还留有愧意?现下为妻已是乏了,老爷还是去忙他事吧。”陶氏说罢此话,即将双眼闭上,靠在榻上养起神来。
  “夫人歇息,我去了。”姜曰广说着,轻声轻脚地退了出去。

  当晚,陶氏在支开一应丫鬟后,用衣带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之上。

  江西危急使得身在广东的李成栋如坐针毡。
  自从在赣州遭到大败并折损了牛凤梧和杨季贤两员大将后,回至广州的李成栋即大病一场,经月余调养,虽是病势好去许多,但仍是闭门谢客,终日只在府内写写看看或是到庭院里舞上几剑。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李成栋边舞边吟,吟罢即收势站定,长长地吐了一气。
  “端的收放自如!可惜所吟却有恍惚和悲凉之感。”
  李成栋听出是孟文全说话,乃回头一看,就见孟文全撩开一枝挡着的柳条,从小径走了过来。
  “呵呵,先生倒会寻缝找穴,本帅哪来的恍惚悲凉?”李成栋说着将剑在树干上抽磨了几下,然后走入凉亭,将石桌上摆放的剑鞘拿起,将宝剑送入了剑鞘。
  “大帅所吟乃文信国的《金陵驿》,此诗乃那文天祥兵败被俘被押赴燕京途经金陵之际所写,怎会有大好心情?”孟文全说着,即用手中折扇在石凳上扫拂了两下,随即坐下身来。
  “先生观人端的入髓三分!”李成栋见孟文全坐定,也随之隔桌坐了下来:
  “当下清军滚滚南来,谭泰与何洛会均清廷悍将,南昌久困,已是旦夕不保。济尔哈朗大军已连克湖南城池,连李过、高一功上十万人马的忠贞营在勒克德浑的攻打下也是迭遭败绩,孔有德的人马击败王进才和曹志建后只扑衡州湘潭,何腾蛟已兵势大窘。如此危急之势,成栋岂不心焦?”
  “大帅有何打算?”孟文全深知目下的形势,于是对李成栋问了一声。
  “皇上已派人送来诏书,令本帅速速领兵救援江西。”李成栋深叹一气接着道:
  “君命不可违。可惜牛凤梧和杨季贤已亡,再也不能随本帅出征了。”
  “少却了两员大将,元胤和熊庆、熊喜又都不在身边,此仗不好打呀!”孟文全说此话时,只是无奈地摇头叹息。
  “此次驰援江西,有千五百里的路程。而赣州当其要冲,实实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我等即便一路破竹,最快也需月余,且不说我军抵达时已是强弩之末,就是南昌的金声桓,只怕也等不了这么长久。”因为李成栋知晓南昌城内的粮草已是耗尽,他隐约地感到此时派兵已来不及了。
  “禀大帅,小将军派人从肇庆送来书信,大帅见是不见?”正说之间,一员亲兵进得院子,至李成栋面前跪地禀道。
  “快快请进!”李成栋眼中掠过一丝兴奋的神色,言语上也是紧催。
  “哇哈,原来是你!”李成栋一眼就认出进来之人乃是熊喜,于是连忙一把拉住正欲下跪的熊喜说道:
  “哈哈,明光铠,虎头肩,盔缨似火,好一个年轻威武的三品武将!”李成栋从熊喜的装束已看出了熊喜的品序,于是喜悦地夸赞一声:
  “真个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也!在他等面前,我等还真是老了!”
  “少将军的书信在此!”熊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呈递到李成栋面前。
  “哈哈哈,好!好!好!”李成栋看罢书信,不禁喜形于色地大叫起好来。
  “到底有何好事?”孟文全也不待李成栋递来,直接就从李成栋手中拿过书信展看起来。
  “佟养甲死了?!”孟文全看至一半,不觉发出老大惊诧。
  “这老狗早就该死!”李成栋大笑着说道:
  “这狗贼见清军势大,又生降靠之心,竟然上书皇上请求外驻,实实就想乘机和清虏勾连。不料他和清军的来往书信被元胤截获,元胤亲率人马追至梧州,将其斩首!”
  “当日留他一命,他应该感恩戴德才是,不想他竟生歹意,实在是死得活该!”孟文全看罢书信,也是恨骂一声。
  “你等速速去绮粤楼点上一桌好菜,并传陈总兵、徐总兵和张副将晌午抵达此楼。”李成栋对侍立的亲兵喝喊了一声。

  待李成栋率着孟文全和熊喜到得绮粤楼时,陈甲、徐元吉和张继世三人是已到多时。
  “兄弟们都坐下吧。”李成栋见陈甲三人看见自己进来都连忙站起了身子,于是对三人摆了摆手,然后自己在主席落座下来。
  “今日就是我等几人?”徐元吉见半个桌子都是空着,于是嘀咕了一句。
  “你快快坐下就是!”孟文全何等精明?他已见李成栋闻言眼中露出了几分伤感之色,于是在桌下对徐元吉猛踢了一脚。
  “今日熊喜贤侄从肇庆而来,如今担着统领锦衣卫的差事,实在是可喜可贺!”李成栋见众人落座,乃举起酒盅向熊喜说道:
  “本帅期你不断建功立业,早日娶下一门亲事!”说罢,那李成栋即举杯一饮而尽。
  “贤侄到得本军只怕是有四年了吧?”李成栋将酒盅放至桌上,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嘴里,随即对熊喜问道。
  “大帅端的记得确切,小将和兄长都是四年前在河南开始到大帅军中当兵吃粮。”
  “那时你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如今却已是朝廷命官,今后定会前途无量。”见着熊喜在旁,此时李成栋不觉想起了元胤,那份思念和牵挂使得自己再次地举起了酒盅:
  “元胤不在,本帅就代小儿敬过几位伯叔!”说着李成栋即将酒盅敬向孟文全等四人,而后也是一饮而尽。
  “咣当!”,随着一声脆响,熊喜面前的酒盅已是落地摔得粉碎,原来是熊喜不慎绊落了酒盅。众人再看熊喜,只见其双眼发红,泪水只在眼眶中打转。
  “贤侄咋的了?”李成栋见熊喜异样,于是紧问一声。
  “呜呜呜!”熊喜一时已是隐忍不住悲伤,不觉伏桌放声大哭,整个身子都随之颤抖了起来。
  “贤侄有何痛楚和委屈,哭出就好!”孟文全已猜度出熊喜的心思,于是接着说道:
  “你是在想你杨叔了吧?”
  “正是。”熊喜抬头抹了抹腮上的泪水说道:
  “昔日大帅和几位叔叔伯伯喝酒,都是少不了杨叔、牛叔,今日小将与大帅共桌,却不见了他等两人,我实实难以下咽也!”说罢又痛哭不止。
  “你杨叔曾救下你兄弟二人,汝知感恩,真乃仁义之人!”李成栋噙泪接着说道:
  “你牛叔和杨叔乃本帅兄弟,本帅也是搜肠刮肚之痛!但人死不能复生。当下清虏南犯,朝廷危如累卵。此时我等须得化悲为勇,击败清虏,方对得起如杨叔、牛叔这班死去的英烈!”说到此地,那李成栋即将酒盅斟满,然后缓缓倒洒在地:
  “凤梧老弟,季贤老弟,我李成栋定会为兄弟报得大仇,除死方休!”说罢,那李成栋就朝北跪下,一连磕下三个响头。
  孟文全等人见此,也都起身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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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 21:53:28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六章


  李成栋在接到朱由榔让其率军救援江西的诏书后,两日内即将兵马和粮草准备完毕,第三日即令徐元吉和张继世为正负先锋,自己率孟文全和熊喜坐镇中军,陈甲断后,统领着五万军马再次杀向了赣州,试图打开一条通道解围南昌。
  但此时困守南昌的明军已是岌岌可危了。
  “与其坐守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我等总不能待到饿得不能起身之际再和清军去拼死吧?”城墙上的宋奎光眼见城外驻守的清军在那里吃着酒肉,心里不觉猫抓一般,于是对着旁边的金声桓大声嚷叫道。
  “大帅,宋将军说得有理。”见金声桓不语,一旁的汤持中此时也插上了话:
  “如今尚有少许粮草和战马,若是战马杀尽,我等想要突围也是不能了。我等不如今晚就杀出城去,即便无了脑袋,也比做那饿死鬼强。”
  “你等都给本公住嘴!”金声桓对两人呵斥了一声,随即对亲兵令道:
  “尔速速传令建武侯,令他到此地来见本公!”
  金声桓见亲兵下城而去,乃回过头来对宋奎光和汤持中说道:
  “如此大事,岂是儿戏?就是要突围出城,也须知会我那兄弟一声,难不成抛下他等不管不顾?”其实在金声桓的心里,这几日一直都在想着突围之事,不过金声桓见围城的清军几乎全是八旗满军,知晓其战力强悍,而自己的兵马几成饿殍,他感觉凭借这些人马突出去几乎无有可能。他甚至还期盼着有奇迹出现:不定何时那广东来援的明军会突然杀到。
  “还是听听王得仁是何意见吧!”金声桓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大哥,呼唤俺来可是有着急事?”从值守的北门快马赶到的王得仁一下战马,即快步登上城楼,朝着金声桓气喘吁吁地拱手问道。
  “贤弟过来。”金声桓将王得仁拉至一边小声说道:
  “宋奎光和汤持中已在逼迫为兄率兵突围。为兄若是不允,只怕会激起兵变。”金声桓眼下确实担心这粮草将尽的事情激变军心,但他又不愿冒着覆灭的危险杀出城去,他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如今之计,恐怕只有依着他等了。”王得仁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
  “小弟手下的汤进和吕信才这两日也在鼓捣小弟弃守南昌突围而走,他等虽在小弟的呵斥下不再絮絮叨叨,可小弟看出他等心中还是不服。而今广东方面是否来援尚是不明,即便李成栋派出人马,也非旬日可以赶到,湖南更是不可能来援。而今粮草已快耗尽,战马且是不多,不是小弟口不关风,这南昌城破只怕就是数日之间了。我等不若拼死一战,从东门杀向抚州和鹰潭方向,鹰潭地接福建,那里多是山地,且清军在福建目下少有兵力,我等若能到得福建,即和郑鸿逵和郑森人马联络,然后再做计较。”
  “看样子也只得如此了。”听罢王得仁所言,金声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事不宜迟,为兄端的怕那夜长梦多。这就速速传令下去,让参将以上将领火速至起凤园议事,今晚就杀出东门。”
  “如此甚好。小弟这就去做些准备,小弟告辞!”王得仁说罢对着金声桓一拱手,转身急匆匆地去了。

  当夜夜深时分,南昌城头静寂多日的大炮突然一起轰响,如雨的炮丸纷纷砸向城外的清军,一时间,火漫烟腾,不少清军在还未弄个七清八楚之际,即被炸得血肉横飞,前往阎罗殿报到去了。
  “明军怕是要突围了!”正在军帐内看着军报的谭泰闻得突然炸响的炮声,赶紧披挂起铠甲,正待走出大帐,迎头便被惶急而进的朱马喇给撞了个满怀。
  “大事不好,明军炮火猛烈,看来是要冲出城来!”朱马喇一见谭泰,赶紧对其禀报道。
  “慌个什么?!”谭泰厉声对朱马喇呵斥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帅盼的就是这一刻!”谭泰说着率朱马喇走出帐外,只见天际已是红了半边。
  “现今我大军均严阵以待,金声桓此乃困兽犹斗之举,实实就是以犬搏虎!”此时谭泰心中并不着急,因为在金声桓驱赶百姓出城之时,就料定城中粮草殆尽,于是严令围城守军时时提防着明军杀出突围。
  “不过当下炮火太猛,我等人马已是死伤不少。”朱马喇还是有些担忧,他担心围城的兵马会因恐慌而让明军突围成功。
  “就是死伤万人又算得什么?只要能攻破南昌斩杀掉金王这些贼子,即便折损一半人马也是值得!”说此话时,谭泰不由想到了“一将功成万骨枯”。
  “尔速速传令下去,令各门守将对冲出人马冒死截拦,若是放走一人,定斩不赦!”
  待朱马喇急急走去后,谭泰即被一群巴牙喇护兵簇拥着来到南昌城下,看着漫天狼烟和一片火海,谭泰不由对身边众人大笑着说道:
  “正月十五原本要闹花灯,想不到今年元宵之夜竟有如此绚丽多彩的夜空,真正热闹得紧!”
  “大将军所言甚是!”一旁的梅勒章京觉罗顾纳岱得意地说道:
  “不定今夜明晨我等就能攻破南昌,杀明军一个鸡犬不留!”
  想着即将功成,谭泰不觉随口吟道:

  “泽国江山入战图, 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传闻一战百神愁, 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 近来长共血争流。”

  “急报!”正在谭泰遐想之际,一骑快马飞驰而来,还未等马站定,那马上的巴牙喇护兵即翻身下马,疾步至谭泰面前跪下禀道:
  “明军已从东门杀出,其势甚猛!刘良佐大人正率军与明军死战,刘大人麾下已有数名大将丧命!马总督已率军急援!”
  “看来金声桓是拼命了!”谭泰随即对护兵大喝一声:
  “快牵马来!”接着回头对觉罗顾纳岱令道:
  “快快点集军马,我等过去看看!”

  待谭泰率着人马赶至东门时,两边人马还在激战。
  率先冲杀出城的乃是金声桓的麾下大将汤持中和刘一鹏,汤、刘二将虽是勇猛,无奈清军人多势众,不消半个时辰,在杀伤不少清军后,自己所率的五千人马也是折损殆尽。
  “哥哥,看样子是冲不出去了,我等是否且战且退,先回城中再作计较?”刘一鹏见身边的将士不断倒下,于是一勒马缰冲到汤持中的身边说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国公有令:后退者,斩!”汤持中接着说道:
  “后退亦死!今日我汤持中宁死不退!”说罢即舞起大刀再次冲向了清军。
  “都给老子上!”刘一鹏回头对着残兵猛喝一声,随即也挺枪杀入敌阵,手下的将士见此,也瞪起血红的双眼,奋力向着前方杀去。
  这一场好杀真是杀得个天昏地暗,月色无光!刘良佐也在激战中被汤持中削去了一只耳朵,满脸是血的刘良佐原本要逃,但想起谭泰严令,哪里敢退?只得指挥部下拼命死战,正在危急之际,幸而马国柱的人马杀到,只把汤持中和刘一鹏的人马死死缠住厮杀,可怜汤持中和刘一鹏先后战殁于阵,手下将士亦全部战死。
  一直在城头观战的金声桓眼见两员大将阵亡,心头自是无比悲痛。他原想着派出汤、刘二将率着所能聚集的最为强悍的五千骑兵在冲出一条血路后,自己则率着大众跟进突围,不料自己的这些人马全部丧命于城下。
  “完了,南昌完了!”金声桓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痛叫。
  “杀!”一股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划破了夜空!彷徨中的金声桓定眼一看,原来是宋奎光和郭天才不待自己下令,已率着近万人马冲杀出城了!
  “徒死何益!徒死何益!”金声桓跺脚骂道:
  “这两个狗贼实实就是送死!”金声桓边说边急急下城,随即披挂上马,率着三四千人从城门杀了出去。
  刚刚缓过劲来刘良佐和马国柱未料到转眼又从城中杀出大队人马,顷刻之间就被杀的个稀里哗啦。但马国柱的兵马到底是久经战阵的八旗,很快就从慌乱中定下神来,手下大将杨捷更是骁勇异常。一杆枪使得是神出鬼没,不少明军将士都被他要了性命。
  “贼将休得猖狂!”郭天才见杨捷如入无人之境,也是挥刀上前接战,两人就于这乱军之中,刀枪并举地厮杀起来,两人一去一来,一冲一撞地连斗了三四十回合,虽是胜负未分,但郭天才的刀法已显凌乱,已处在下风之中。
  “你家宋爷爷来也!快纳小命过来!”厮杀中的宋奎光见郭天才势危,一刀将面前的清将首级砍飞,飞马朝着杨捷冲来。于是三人三马搅作一团,只杀得是天翻地覆。
  正战之际,突然似有山崩海啸之声由远至近而来,原来是谭泰率着梅勒章京觉罗顾纳岱和大队人马杀到。这谭泰金盔铁甲,手横一柄金背大砍刀,骑下是全身黝黑的汗血宝马,身旁则是众将云集,个个黄盔黄甲,这可是满军中最为精锐的正黄旗骑兵。
  “不可放走贼兵一人!”随着谭泰的这一声喝喊,其身边的清军就如一股狂风卷起杀向了明军。
  “我等快走!”正在大战的宋奎光见四周清军滚地而来,于是对郭天才大喊一声,然后一刀将杨捷的枪刺架住,卖个破绽就走。郭天才见情势不妙,也是勒马就回,但为时已晚,此时梅勒章京觉罗顾纳岱已跃马横刀而至,随着寒光闪过,那郭天才已是身首分离,一头栽下马来。
  “啊!”宋奎光见郭天才殒命觉罗顾纳岱的刀下,乃对天暴喊一声,挺刀朝着觉罗顾纳岱就冲杀过来。
  “来得正好!”觉罗顾纳岱在心底哼了一声,随即也舞刀策马迎着宋奎光而来。杀红眼的宋奎光一心想要为郭天才报仇,于是不顾疲惫地与觉罗顾纳岱大战了起来。但这员清廷猛将武艺精湛且膂力过人,哪消十个回合即战得宋奎光只有招架之功而无了还手之力。
  “给本将下去!”激战中的觉罗顾纳岱闪眼见宋奎光收刀稍慢露出了一丝破绽,哪里肯放过如此机会?于是大喝一声,抡刀就横着朝宋奎光的腰间扫来!
  “咣当!”就在宋奎光命悬一线之际,一柄大刀突然而至,横刃挡住了觉罗顾纳岱扫来的大刀!
  原来金声桓率着人马出城试图救回宋奎光和郭天才之际,正巧谭泰率人马杀到。金声桓见郭天才被清将斩杀且宋奎光危殆,于是舍命冲杀过来,此时正好救下宋奎光的性命。
  “杀!”觉罗顾纳岱见金声桓搅局已是怒气上冲,又见金声桓穿戴贵重,知晓眼前之人定是明军主帅无疑,于是大喝一声,挥刀只取金声桓。
  “老子今日非取下你的狗命不可!”咬牙切齿的金声桓一心想要为郭天才报仇,此时也无了那平日的斯文,举刀就将觉罗顾纳岱的来刀架开,随即挥刀猛劈,那刀犹如鹰隼抓兔一般,刀刀不离觉罗顾纳岱的要害,这觉罗顾纳岱虽是武艺娴熟,但显然不是金声桓的对手,当战至三十余合时,已是破绽百出,觉罗顾纳岱情知不妙,正欲拍马走人之际,被金声桓大喝一声砍作两段!
  “快快退入城中!”斩讫觉罗顾纳岱的金声桓见清军不断涌来,情知难敌,于是对着手下大呼一声,拼死沿来路杀去,但此时谭泰率着众多骑兵已将退路死死封住,金声桓的人马是越杀越少。
  “小弟在前,哥哥随后掩杀。”气喘吁吁驰至金声桓马前的宋奎光对金声桓说道:
  “今日恐是小弟死期,若小弟战死沙场,只求哥哥能将小弟与汤、刘、郭三个兄弟的衣冠葬在一起,我等兄弟四人定在阴曹地府里为大哥效命!”说罢此时,那宋奎光即勒动胯下战马,挥刀向着如潮的清军杀去。
  “好兄弟!”金声桓在心底痛叫一声,也是策动战马,紧随着宋奎光杀了过去。
  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刘良佐在阵中看见明军大将率着人马杀过来,已料定大旗之下的战将就是金声桓本人。这刘良佐也不是等闲之人,早年也曾在李自成麾下为将,降明后被封广昌伯,朱由崧继位南京后与黄得功、刘泽清、高杰同列为四镇。清顺治二年,豫亲王多铎率军下江南时投降清军。在攻打江阴时为清廷建下大功,以功隶汉军镶黄旗。
  刘良佐瞅得仔细,当下就拿出弯弓饮羽的本事,迅疾从弓囊中取出雕弓,搭上羽箭,朝着疾驰中的金声桓“嗖!”的就是一箭。
  “啊!”随着一声痛叫,就见金声桓翻身落马。清阵中立时冲出了十多员清将,就要将金声桓擒拿。
  “休要伤我大哥!”宋奎光见金声桓中箭落马,立时回头对着围拢过来的清将杀去,怎奈双拳难敌四手,还未等他冲到跟前,即被杨捷率着四员清将给团团围住。
  “噗!”宋奎光一个愣神,就被那杨捷当胸一枪刺中,一股鲜血顿时从宋奎光的喉中喷溅而出!宋奎光摇摆了一下身子,竭力不使自己栽倒下来。
  “枪下留人!”疾驰而至的刘良佐用雕弓一拨,将杨捷刺向宋奎光的长枪一把拨开,然后喝退围上的清军。
  “将军力竭矣!”刘良佐在马上对宋奎光拱手说道:
  “将军血战不退,端的令良佐敬佩万分!将军真忠臣耳!不过大明当亡,若将军归顺大清,刘某定保将军领衔总兵之职!”
  “哈哈哈!”挺了挺身子的宋奎光抹了抹嘴边的鲜血说道:
  “老子既反清廷,原就不会回头!不过老子还是谢过你刘大人的好意!”说罢即从腰间拔出佩剑横在脖颈,用尽全力地对天喊道:
  “大哥,小弟先走一步了!”接着用力一抹,就见颈血飞溅,宋奎光再次摇摆了几下,然后瞪着双目,倒在了尘埃之中。
  “擒下金声桓!”恼羞成怒的刘良佐对着左右的将士怒喊一声,随即率众向着金声桓倒地的地方杀去。那里抵抗的明军所剩无几,正在进行最后的拼死抵抗。
  “看来明年的今日就是我金声桓的周年了!”见清军已突至离自己不到二三十丈地方,左胸中箭的金声桓艰难地柱着宝剑踉跄着站起身来,此时的他心情格外地平静,他抬头看了看被大火映红了的天空,缓缓将宝剑横向了自己的脖子,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在金声桓默默念叨文天祥诗句的同时,金声桓眼前浮现出夫人张氏和独子维方,也似乎看见宋奎光、汤持中、刘一鹏和郭天才向自己走来,再后来则是王得仁和汤进等几个,甚至看见定平和定安摇着小手向自己呼唤。
  “俺王杂毛来也!”一声大喝将金声桓的双眼震开,透过泪水,金声桓瞧见王得仁一马当先地冲杀过来,一刀就将快至金声桓面前的一员清将一刀斩落马下,然后暴吼一声杀向刘良佐,这刘良佐认得王得仁,知晓他的手段,此时哪敢对敌?于是赶紧回马,一些个清军见主将落荒而走,也赶忙急急地向着后面逃去。
  “快扶大哥上马!”王得仁见清军暂退,也是不敢耽搁,于是对着身后杀来的汤进和吕信才喝喊一声,率着残存的人马护着金声桓往城中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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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楼主| 发表于 2017-1-26 20:38:01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七章

  “柳将军,你端的没有看错?”坐在帅椅上的谭泰神色肃严地对柳同春问了一声。
  在南昌城外清军大营谭泰的军帐内,足足站着十几个品序很高的清将,他们都是在接到谭泰的将令急急赶至这里的。
  “回禀大将军,小的经细细审看,那死于战阵的明将之中,确实有金声桓帐下的四员大将郭天才、宋奎光、刘一鹏和汤持中,小的绝无看错可能。”回答问话的柳同春因在南昌呆了多时,又在衙门行走,自是认得城内的一些头面人物。今晨奉谭泰之命,对战死沙场的明军将领细细查看,谭泰的目的自然是想要摸清明军的折损情况。
  “好!”谭泰一拍膝盖说道:
  “金声桓失却了数员悍将加之折损了近万军马,已是大伤元气!皇上洪福齐天,看来这南昌城是指日可破了!”
  “大将军所言甚是!”坐于一旁的副帅何洛会露出得意的神情说道:
  “而今城内粮草尽绝,虽是还有数万明军,但已成饿殍,实实就是老婆当军,徒然凑数而已。我等不如乘金声桓新败,即刻猛力攻城,顺势将南昌拿下!”
  “大人缘何如此性急?”谭泰瞥了何洛会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以大人看来,当下那金声桓和王得仁在做着想着什么?”
  “这个…”何洛会对谭泰的发问有些不明就里,于是想了想回道:
  “现今那金声桓应在提防我等乘势攻城。”
  “你等也是如副帅所想么?”谭泰用峻凌的眼光扫视了一下众将接着说道:
  “今日应是那金声桓防范最紧之时,明日亦紧!后日想紧也是力所不能!”说到这里,谭泰站起身来走下帅椅。
  “本大将军受皇上敕封,担着天大的干系,若南昌不能一鼓而下,必然挫我军士气!现金声桓王得仁乃牛蹄中鱼,只是苟延残喘,让他等多活几天无碍大局!就先让他等再饿上几天,耗损掉他等精力!你等听好,从今算起第四日开始攻城!现今各位就速速回营准备!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本大将军将定斩不饶!”
  “我等谨遵大将军将令!”大帐内的所有将领都一起向着谭泰拱手大声地回道。

  顺治六年正月十九,对于困守南昌达半年之久的军民来说,注定是一个血雨腥风的日子。
  天空泛白之际,王得仁还在城墙上巡查。一连几天的高度紧张,使得不少的守城将士已累倒了,一些将士不顾天寒地冻倚靠在墙垛后睡着了。若是平日,王得仁免不得会大声叱骂甚至挥鞭抽人,但此时王得仁却令兵士尽量找些能烧着的东西在这些睡着的士兵身边燃起。
  “把城楼上的椽子都给拆下烧掉,实实有些可惜。”跟在王得仁身后的汤进小声嘀咕了一声。
  “不烧咋的?难不成让他等冻死不成?”王得仁叱骂了一声,随即将眼望向远方,他在思念着翠兰和定安、定平。

  “妻儿都去大东坡,老子城头望江河,英雄惦记大碗酒,喝罢地府拜阎罗!”

  王得仁搜肠刮肚一番,总算从口里嘣出了这么几句,他想着自己恐怕活不上几天了。
  “大哥这诗还真他娘的对小弟口味,就他娘的直来直去!比金大哥的文绉绉来得爽快!”一旁的吕信才先给了王得仁一个热屁,见王得仁有些得意劲上来,乃接着说道:
  “可大哥将小弟的馋虫给勾出来了,这酒可是有月余未曾喝得。若是哪里能讨得一碗酒喝,俺吕信才就死也值!”
  “快快莫提酒字,若是再提,老子只怕会疯!”王得仁拎起吕信才的耳朵拧了拧。由于久困城中,几乎所有能下肚的东西都消耗殆尽,那酒就更是别提了。王得仁半月前曾涎着脸到金声桓的府上讨要,也是空手而回。
  想到了金声桓,王得仁不禁担心起他的伤情。元宵夜从城外败回后,虽是经郎中调治,金声桓身子无有大碍,但连日上城带伤巡查,也闹出了痰中带血,昨夜在王得仁的再三劝慰下,方被亲兵护送回起凤园歇息去了。
  “小弟是困乏死了。”吕信才伸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对王得仁说道:
  “看来今日清军还是不会前来攻城。别看他清军日日列阵城下,将那炮口对着我等,可就是吓唬吓唬,本意却在饿死我等。我等不若都回营睡上大觉,蓄精养锐,也如诸葛孔明一般,上演一则空城好计。”
  “你狗日的要想睡就在这里睡下!”王得仁觉得若是长久不得歇息,一俟清军真的来攻,也是无力迎战,但他可不敢放将士回营,他隐约地感到,清军会随时发起攻势:
  “不过,你狗日的可得给老子睁开一只眼睛!事不过三,如今已是清军在城外列阵的第四天,他等若是长久下去,只怕也会心生疲惫,老子估摸着,这帮狗日的不定就是今日攻城!”
  王得仁的话音刚落,清军排列于城外的近百尊红夷大炮突然同时向着城墙和城内猛烈地轰击起来。一时之间,烟火弥漫,城石崩裂,城墙上的守军也是顷刻死伤不少。
  “他奶奶的,狗日的开始攻城了!”王得仁见城外大批的清军开始向城墙蠕动,于是对着守城将士大呼一声:
  “给老子用炮轰击!若是靠近城墙,就用火铳和弓箭射击!”
  随着王得仁的令下,城上的明军大炮小炮也猛烈地朝着不断靠近城墙的清军开始了轰击,可在谭泰的严令下,清军虽是死伤枕籍,却仍是冒死前进,很快就将一些云梯架靠在了城墙上。
  “率先登上城墙者,赏千金,进爵三级!”在阵中督战的谭泰拔出宝剑朝天一举大喝了一声。其身旁的将校一听此话,也迅疾策开马来奔向各处军阵。一时间,“大将军有令,率先登上城墙者,赏千金,进爵三级!”的呼喊声响彻了城外。那些个登城的清军闻得此令,也是奋勇攀登,虽是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但后面的清军仍然冒死而上。
  “杀!”汤进见一些清军翻过墙垛,于是大喝一声,率着手下的将士拼命地向着这些清军杀去!顿时惨叫哀嚎响成一片,血肉横飞,刀光剑闪!此时清军个个是想争得头功,明军人人是要死中求活,于是各自用命,只杀得是天昏地惨!
  “狗娘养的,总算是将这班狗日的杀退了!”衣甲上满是鲜血的吕信才提刀踉跄着走到王得仁身边,见王得仁也是拄着已是锋刃残缺的宝剑在喘着粗气,于是对王得仁不无忧虑地说道:
  “将士们连日未得好生歇息,已是倦怠至极,加之饥饿且折损惨重,若是清狗连续攻城,只怕是守之不住了。”
  “嘿嘿!明年的今日将是老子们的周年!”王得仁知晓清军一定会不间断地发起攻击,如此情形之下,自己和城内军民都难逃一死。他扶着城墙的墙垛看了看倒在城下的云梯和清军的尸骸,然后惨笑着对吕信才说道:
  “如今老子们已是赚了!而后再杀的就是赚得更多!哈哈哈!”
  “可惜我等没有那常山赵子龙的神勇。”吕信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王得仁说道:
  “若老子们都似赵子龙,眼下就是长坂坡,我等也来个七进七出!”吕信才常听说书,自然晓得三国故事。
  “哈哈,你狗日的怕死不是?”王得仁想着那赵子龙最后从曹操的百万军中杀出活命,于是在吕信才肩上拍了拍说道:
  “你狗日的未曾婚娶,连个种也未留下,死了实实可惜!也是大哥对你不住。”说到此地,王得仁对倚靠在墙垛后打盹的汤进喊道:
  “还睡个狗屁,快快过来,老子要向你狗日的交代后事!”
  “你我都是多年的兄弟。”王得仁见汤进瘸腿走到跟前,乃对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平日俺对你等是喝五吆六,全然少有照顾。如今城破就在眼前,老子实实不愿两位兄弟徒然送死。”
  “蝼蚁尚且惜命,小弟虽并不畏死,但眼下如何能活?”吕信才将沾满血迹的大砍刀在裤腿上抽磨着说道。
  “老子有一法子,或许能为两位贤弟留命!”王得仁接着瞪眼盯着吕信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等在城破之际,就将老子绑缚清营向谭泰投降请赏!”
  “哪有如此之事?!”吕信才一听此言,顿时站起身来对王得仁说道:
  “大哥如此之为,实实就是要陷俺和汤哥不义!我等岂能做下这猪狗不如之事?!”
  “大哥好意,汤进心领了。可俺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愿与大哥同生共死!大哥再说此话,小弟就在大哥面前自刎!”汤进也从旁对王得仁嚷叫起来。
  “清军上来了!”城楼上的当值军校的喊叫让王得仁三人停止了争论。
  由于操炮的军士死伤惨重,轰击清军的炮火稀疏了不少,清军很快就又攻到了城下,不少清军将士顺着再次架搭的云梯蜂拥而上,一些个清军将领也率先打头衔刀而上,于是很快就攀上了墙头。
  “大哥快走!”吕信才一刀将一员清将砍翻,随即一脚将一名企图从王得仁身后偷袭的清军踢出了两丈开外。
  “去你娘的!”汤进力战数名清军,在一连砍死不少清军后,护着王得仁向着下城的兵道杀去,这时清将杨捷已翻上城墙,见王得仁等向着城内杀去,也就率众跟杀上来。此时清军越上越多,城墙上的明军已是死伤殆尽。
  “大哥快看,德胜门城楼已是火势冲天,看来清军已是进城了!”激战中的汤进突然不经意地看到了这一情形,于是对王得仁大喊一声:
  “大哥快快走往起凤园,金大哥在那里设有秘道机关,可前往暂避,小弟殿后抵挡!”说罢此话,汤进就挥刀一连格杀十余冲上前来的清兵清将,率着残存明军拼死挡在了猛扑过来的清军之前。
  “放箭!”清将杨捷见汤进死战不退且杀死不少清军,于是恼羞成怒地将长枪一挥,对着手下的将士大呼道。
  随着杨捷的喝喊,那些个清军纷纷弯弓搭箭,“嗖!”“嗖!”“嗖!”顿时万箭齐发,万千箭簇如暴风骤雨一般,那些尚在拼命抵挡的明军纷纷中箭倒地,十余支飞箭也射中了汤进的身体和胸膛。
  “嘿嘿!”汤进猛地从胸膛上把一支羽箭拔出,然后回头看着已是惊瞪双眼看着自己的王得仁和吕信才,趔趄了几步嚅嚅说道:
  “兄弟先走…一步…了!”随即口中鲜血喷出,一头从兵道上滚了下去。
  “俺的汤兄弟啊!哇啊!”王得仁朝天痛叫一声,通红的双眼几乎暴凸出眼眶:
  “杀!”
  随着王得仁这一惊天怒喊,王得仁、吕信才率着身边最后的十余名将士杀向了杨捷!
  “放箭!”这次杨捷喊出的声音小去了许多,眼中也是噙满了泪水,他此时不得不从心底对王得仁、汤进和吕信才及那些做着最后拼斗的明军产生几分敬意,他甚至觉得无缘和王得仁等结交是一大憾事。
  王得仁和吕信才及所有冲杀上来的明军都倒下了。

  南昌陷落了。
  清军杀入德胜门后,经章江门攻入南昌内城,防守此门的徐启仁和李养臣虽是率着明军做着殊死抵抗,但无奈饥疲过度加之清军如狼似虎,徐李二将统领的人马很快就被清军杀翻砍倒,徐启仁和李养臣也先后殁于阵中。一时之间,城内处处起火,百姓痛哭悲嚎。冲进城来的清军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南昌顷刻就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此时姜曰广已是在府里堂中高坐。家丁和丫鬟使女纷纷投井上吊,两个儿子和五个孙子也在房里服毒自尽,只有一只豢养多年的老狗静静地趴在姜曰广的面前低声哀鸣,它还算是一个活物。
  闭眼端坐不动的姜曰广突然从眼缝中流淌出两行泪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跟前的老狗,然后伸手在其头上抚摸了几下,随即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案之前,提起毛锥,即在那堂中墙上颤颤巍巍地挥毫写下绝句:

  髫龀即以伴书斋,不惑方至雁塔来,岁近古稀成一死,孤臣恨留望乡台!

  写罢,姜曰广即将毛笔投掷于地,随即取下乌纱掸了掸,而后端端正正地戴于头上,紧走几步来到院中,一头扎进了花园里的水塘。跟随而出的老狗见主人投水,也是对空哀叫了数声,随即也跃入了水中。

  清军在柳同春的引导下,很快就杀到了起凤园。但在金声桓亲兵的拼命抵挡下,一时也是杀不进园中。
  “事急矣!声桓恭请夫人先走一步。”提剑在手的金声桓见情势万分危急,乃急切地对仍在观音像前跪地默默念叨经文的张氏说道。
  “我等时辰可是到了?”张氏缓缓将眼睁开,望了望焦急万分的金声桓:
  “妾身已在后堂梁上悬有白绫,妾身先行一步,请老爷随后就来。”说罢此话,那张氏即对金声桓俯身连叩三头,随即站起身子径直走向后堂之中,登上早已摆下的磁凳,就把白绫套于脖颈,而后双脚一蹬,一缕香魂即飞往了那阴曹地府。
  “死得好!”金声桓见夫人已是高悬梁上,乃在心里痛叫一声,然后撑着身子来到园中。此时护卫起凤园的百十号亲兵只剩得十余,却仍在死战。
  “放下兵器!”金声桓的一声大喝使得双方都惊得停下了手。
  “金大帅,可是别来无恙?”清军人丛之中走出了柳同春,柳同春见金声桓拄剑而立,乃上前拱手道:
  “天意属清。大帅缘何不知兴废,偏要踢天弄井做下那螳臂挡车之事?如今遭致满城屠戮,使万千生灵涂炭,难不成大帅无悔乎?”
  “眼下无数百姓因我而死,本帅实实有着剖肠刮肚之痛!”金声桓见柳同春露出得意神情,乃哈哈笑道:
  “本帅没有杀掉你这个狗贼,倒真是让本帅后悔!对尔等槌仁提义之徒,本帅恨不得生啖汝肉!”
  “嗖!”就见一道寒光闪过,柳同春已是肩中一刀!原来一员亲兵乘柳不备,将手中的腰刀飞出。柳同春痛呼一声滚翻在地,那些歇下手来的金声桓将士一见此状,顿时一起冲向了倒地的柳同春。
  可惜清军也有防备。众多的清军见金声桓的手下不要命的冲杀过来,于是乱箭齐发,可怜这一班忠勇之士,顷刻就倒于那尘埃之中。
  “国破家亡,我金声桓来也!”金声桓见手下尽数倒地而亡,乃对天大叫一声,把手中宝剑望脖子上一横,一头栽倒在了园中的水池之中。

  临近傍晚,南昌已成一座死城,除了断垣残壁和无数的尸骸,满是血腥之气的空中就是那随风而走的袅袅残烟。
  “将王得仁给本大将军带上来!”站于德胜门城楼之上的谭泰此时是身穿黄色马褂,全身重铠,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有些猎猎飘动,两旁则是站满了清军将领,凸显的是一股骄慢之气。
  王得仁并没有死,他虽是身中数箭,却没有断气,此时被杨捷和一班巴牙喇护兵给推上了城楼。
  “跪下!”谭泰对着王得仁大喝一声,那王得仁不愿屈膝,于是巴牙喇护兵就猛踢王得仁膝盖,将其按倒跪下。
  “建武侯还不屈膝么?”谭泰见王得仁眼中露出不屈的光芒,乃对身旁的何洛会说笑道:
  “这家伙再怎的命大,眼下还不是跪于我等面前待死!”
  “大将军所言甚是。”何洛会点首回应道:
  “冥顽不化之人,我等何须费那唇舌?依我之见,不若快快斩讫。”何洛会经连日劳顿,已不想为王得仁耽搁歇息,加之还有已进至赣州的李成栋之事,于是话露催促之意。
  “大人勿急!”谭泰说着走至王得仁面前问道:
  “本大将军问你,你既归顺过来,又做下朝廷高官,却为何又要造反?”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着说道:
  “大将军若是想要问清端倪,须得将酒上来!老子喝得爽性,自会告知与你!”
  “砍头也是要喝那断头酒,建武侯并不过分。”谭泰说着对身边的巴牙喇护兵吩咐道:
  “快快取一坛酒来!”
  “痛快,痛快,端的痛快!”王得仁连下三碗酒后,朝天大喊数声,随即对谭泰喝道:
  “还不送老子上路?!”
  “你究竟因何而反?!”谭泰似乎感到受了欺骗,于是对王得仁气急败坏地问道。
  “哈哈哈!”大笑不止的王得仁瞠目对谭泰喝道:
  “清狗!老子就是那一念之差!”
  “快快推了下去!凌迟处死!”几乎被王得仁气疯了的谭泰咬牙跺脚对巴牙喇护兵大声令道。
  “哈哈哈!”随着被护兵推搡而去的王得仁渐行渐远,王得仁那最后的笑声归于了杳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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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楼主| 发表于 2017-2-3 22:03:22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八章


  从广东进入赣州地界的李成栋此时完全不知道清军已攻破了南昌。直到大军进至上犹和崇义时,因遭到强悍清军的袭扰方使李成栋有些警觉起来。
  实际上此时李成栋的人马已成孤军,因为那个虽有雄心大志却又小肚鸡肠的何腾蛟就在南昌城破之日已被清军在湘潭擒获,而此时济尔哈朗的清军正在扫荡湖南。
  “今日陈甲所遇清军战力强悍,且尽是满洲骑兵,看来这股清军不是赣州的人马。”大帐内来回走动的李成栋见孟文全和熊喜进来,赶紧一把拉过孟文全对其说道。
  “大势看来不好。”孟文全皱了皱眉说道:
  “若是清军前来救援赣州,十之七八是已经攻破南昌了。”
  “可眼下并无确切音讯,我等如何是好?”李成栋听罢孟文全所说,眼中不禁泛出了几丝忧虑。心想若是在南昌陷落的情形下继续攻打赣州,实则已无必要,不定那攻下南昌的谭泰大军会快速南下,而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则自己的大军将陷入险地;但如果当下退兵,若是南昌未失,则全然断了金声桓王得仁的指望。
  “真是难啊!”李成栋长叹一声对孟文全说道:
  “我等到外面走走。”
  万里无云的天际布满了星斗,几丝吹过的冷风使得李成栋不禁紧了紧披风的风扣。值哨的兵士也因寒冷在那边抱紧长矛不停地跺脚,一些个帐篷里不时传出喧闹之声,这显然是一些军士还在掷骰赌钱。
  “徐元吉的军马现今已至何处?”李成栋有些担心前锋人马冒进,于是对熊喜问了一声。
  “将晚之际接徐将军快马来报,他的军马已抵唐江,今夜就在唐江扎营,等待大帅明日抵达。”
  “看来端的有些诡异。”一旁的孟文全此时插上了话:
  “陈甲作为后队反而遭袭,前面的徐元吉却是无事?”孟文全说到此地,乃拱手对李成栋正色说道:
  “请大帅快快下令,令徐元吉和张继世火速退军!”
  “先生何出此言?”李成栋见孟文全神情肃严,也是心下忐忑,于是赶紧问道。
  “难道大帅还未看出,这清军是要操我等大军后路了!”孟文全见李成栋闻言面露惊异,乃接着说道:
  “南昌被清军所克虽文全不能完全说定,但已不是七八,实乃九九也!陈甲所遇清军,定是从吉安和龙泉而来,如今尚是前锋,再后则是大队人马也!文全为保万一计,请大帅速速传令退军!”
  “先生所虑,成栋何曾不会想到?”李成栋将眼转而瞄向西方,避开了孟文全眼睛的直视:
  “皇上下诏要成栋救援江西,而今寸功未立,南昌生死不明,成栋有何颜面就此退军以见陛下?又怎的平息朝中佞臣口舌?如今成栋势同骑虎,已是进退都难!我看还是等上一夜吧。若明日有着更多清军杀到,我等就行退兵。”
  “如此也罢。”孟文全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于是对李成栋拱手说道:
  “如今我等已在风口浪尖之上,文全万望大帅谨慎,大帅还是早些回帐歇息吧。”

  谭泰可不会给李成栋更多的机会。
  清军攻下南昌后,谭泰即令手下悍将梅勒章京胶商率着一班将校统领正红旗与正白旗满洲骑兵侧出吉安,经龙泉杀奔崇义。他此举就是为了截断李成栋的退路。同时派出快骑传报赣州刘武元,令其出城掩杀,拖住李成栋,从而实现对李成栋大军的围歼。
  这一晚对李成栋而言是格外的漫长,他几乎因焦虑而没有阖上眼睛。在天刚刚泛白之际,李成栋即起身走出了大帐,此时虽还是满天星斗,但天边已露出几丝红霞。
  “看来又是一个晴天。”李成栋感到了清晨的一丝凉意,于是把大氅的风扣紧了紧,山林中开始喧闹的鸟叫让李成栋投过去几分羡慕的眼光。
  “大帅昨夜可曾睡好?”李成栋回头循声望去,原来是孟文全合着熊喜已快走至到自己跟前。
  “呵呵,昨夜睡得踏实。”李成栋不想将自己的担忧心情表露出来,于是撒谎说道。
  “寒驹先生昨夜如何?”李成栋想问一问孟文全的想法,于是回问了一声。
  “文全可是彻夜辗转反侧,何曾安睡片刻?”孟文全深叹一气对李成栋接着说道:
  “文全还是担心大军后路。若是后路被抄,文全不敢想也!”
  “哈哈哈,想不到先生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李成栋见孟文全眼露忧虑之色,乃接着道:
  “先生勿要担心。本帅昨夜已令快马传令陈甲,让他等火速向我等这里靠拢。即便清军来攻,成栋的五六万人马也可一战!”李成栋想着,只要陈甲军马跟上,清军想要击败自己也不是一件易事。
  “报!”正在李成栋三人谈论之时,一声呼喊由远及近,就见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那马冲进大营至李成栋面前,骑马军士即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李成栋面前跪下禀道:
  “清军于三更时分,突然从赣州冲杀而出,其势甚猛,徐将军和张将军麾兵迎战之际,又有清军从龙泉方向杀到!现人马折损甚多,张继世将军也中箭受伤了!”
  “不好!”孟文全闻报脸色剧变:
  “大帅,清军大举南下,说明南昌业已陷落!”
  “当下应该何办?”此时李成栋也是一脸焦急,他似乎有些六神无主了。
  “清虏定是已截断我等后路。如今想要从崇义和大庾回撤几无可能!现今我等不如迎军前上,先接应徐元吉和张继世撤下,而后东走信丰,从龙南返回广东。”
  “就这样了!”李成栋知道这军情如火,容不得耽搁片刻,于是对熊喜大喝一声:
  “速速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拔营北上!”

  李成栋的大军可谓是马不停蹄地向前杀去。
  “大帅快看!”疾驰中的熊喜突然用手指着前面对李成栋说道:
  “徐将军的人马已败退下来了!”
  果不其然,李成栋朝前方一看,依稀可见大队明军正慌乱地向着这边而来,而后则是烟尘漫起,杀声震天!
  “杀!”李成栋对后挥刀一声大喊,随即一马当先向前杀去。身后的将士见主帅如此,一时也是抖擞起精神跟着杀了上去。
  “大帅,你可是来了。”乱军中的徐元吉见李成栋杀到,连忙驰马至前带着哭腔地说道:
  “继世兄弟已死于乱军之中了!”
  李成栋闻言不觉感到一阵眩晕,他强压心中的悲愤对徐元吉厉声说道:
  “快快率着人马杀向南康,老子给你断后!”
  “李成栋哪里走?”随着一声断喝,一员清将已是横刀马前。李成栋定眼一看,原来来人乃是高进库。
  “哈哈哈!”李成栋鄙夷地横了横眼:
  “龌龊小人也敢上前挡住本帅?!”那李成栋和高进库原本都在高杰帐下共事,关系也是不错,可如今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说何废话!本将来也!”高进库身边的一员清将乃满军正红旗参领朗布达,见高进库仍在犹豫迟疑,于是策马冲出,挥刀只取李成栋。
  “狗贼送死!”李成栋哼哼冷笑一声,随即冲马而上,两马相交之际,就见一道寒光闪过,那朗布达的头颅即飞出了三五丈远。
  见朗布达瞬间毙命,高进库也是顿生胆怯之意,但无奈谭泰令严,此时也只得上前来战。那高进库倒也武艺不俗,和李成栋连战十余合后方露出几分破绽。
  “给老子下去!”大战中的李成栋见高进库露出破绽,于是来了个抽刀横扫,随着李成栋的这一声大喝,那高进库骑下的战马竟被生生地从胸前砍断,那高进库也随之栽下马来。
  “去死吧!”一股冷风刮向了高进库的脖颈,高进库惊恐地闭上了双眼。
  “铛!”一柄大刀的突然横出救了高进库的一命,原来是大清悍将梅勒章京胶商杀到!
  “竟敢坏了本帅的好事!”李成栋在心底恨骂一声,随即拖刀就于胶商在万马军中大战起来。这一场恶斗煞是精彩,只见四只胳膊舞起的刀光如蟠龙护体,八只马蹄撩起的烟尘似惊涛骇浪,哪里能见两人的身影?两人连斗三十余合后,胶商虽还能左遮右挡,但已是渐处下风。
  胶商所率的清将见主帅战李成栋不下,于是从阵中冲出四将群战,顿时六人搅作一团,两边的将士一时都看得呆了!
  “去你娘的!”随着李成栋的震天一吼,李成栋一刀已将清将穆尔泰砍作了两段!就在其他清将惊骇之时,李成栋的大刀已跨山压海地扫荡过来,此时那几员清将哪里还有命在?胶商一见四将先后殒命,哪敢续战下去?于是于慌乱之中对李成栋卖一个破绽,勒转马头便走。
  “杀!”李成栋挥刀朝天暴喊一声,然后策马追了上去,李成栋手下将士见清军败退,顿时发出震天的喊杀之声,奋勇地朝着清军冲杀了过去。
  这一场厮杀真够惨烈!金鼓乱鸣,火光沖天,狼烟滚滚,血水飞溅!刀剑的撞击,残缺的尸身,倒地的旗帜,震天的杀声伴着垂死的哀嚎,双眼血紅的将士和惊惶失措的兵卒搅作一团!
  就在李成栋的明军于厮杀中渐占上风之际,突然从西面又杀来一股清军,原来这是谭泰派来的朱马喇。
  这可是久经战阵的生力军。原本就战之吃力的明军在这股清军骑兵的强悍冲击下,顿时死伤惨重。
  “快快退军!”激战中的李成栋见大军阵势已经松动,知道眼下不能取胜,于是对着手下将士高喊一声,而后就率着人马且战且退。但清军哪愿就此放过,一时间即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大帅快走!”徐元吉一马冲至李成栋面前嚷道:
  “势急矣!小弟在此抵挡,大哥快走!”
  “你等先走!我来断后!”李成栋对徐元吉怒喊一声:
  “若你不遵本帅将令,老子即刻砍下你的脑袋!”
  “大哥担着朝廷天大的干系,实实不容有失!”徐元吉一刀拨开射来的飞矢,大声对李成栋叫道:
  “留得青山在,自是有柴烧!小弟命贱,大哥若要,现即拿去!”说罢对身后的熊喜暴喊一声:
  “快快护着大帅退军!若是大帅伤破一两块皮,老子就斩了你!”说完此话,那徐元吉即率着手下人马朝着清军猛扑了上去。
  “大帅快走吧!”疾驰而至的孟文全一把扯出了仍欲亲上的李成栋马缰:
  “再不退军,则大军覆灭矣!”
  “往东冲杀!”看见徐元吉的人马已淹没在清军之中,李成栋心在滴血,他知道自己此时已无力能救徐元吉了。

  “哈哈哈!”看着李成栋率着大军往东退去,浑身满是鲜血的徐元吉鄙夷地看了看慢慢围拢过来的清军,心底已是一片敞亮。
  “将军忠勇过人,实实令本帅敬重万分!”固山额真朱马喇在众将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前来对徐元吉说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忠亦忠过,义也义过,如今力竭无力回天。若是将军归顺,不光能救下你身边百余名将士的性命,本帅还将保将军入旗任参领以上职衔。若将军不愿戎马,本帅亦可容之并奉送白银千两让汝返归故里。请将军三思。”这朱马喇见徐元吉冲锋陷阵,几番杀进杀出,确实是心生敬意,他不愿徐元吉就此死去。
  “元吉在此谢过大人好意!”徐元吉已从朱马喇的眼中看出其是一番真意,于是在马上对朱马喇拱手说道:
  “元吉起至草莽,杀人无数,甚是不明事理,不过也还知晓一个‘义’字!李成栋待我如兄弟一般,我岂能相背?若在下早日有幸在大人麾下亦会如此!今兵败力竭,元吉只有一死而已!若大人心存怜悯,可放过元吉手下将士,元吉在黄泉地府也会对大人感恩戴德!”徐元吉说到此地,乃投刀于地拔出宝剑横向脖颈,对着东面仰天大呼道:
  “大哥!我的那班兄弟!元吉去了!”随即将剑一抹,顿时鲜血飞溅而出,一头栽下马来。
  “将他们带走!”朱马喇心底颤抖了几下,然后侧转脸对手下吩咐道,他可不愿让手下将士看见自己眼中快要溢出的泪水。
  “我等誓死不降!”徐元吉的手下残存将士见清军围拢过来,于是有人大呼一声。随着这声叫喊,百十名将士顿时齐齐跪倒在地,然后将刀剑或抹向脖颈,或刺入肚腹,最后全体殉国!
  “将他等就地挖个大坑一同掩埋!”不忍再看下去的朱马喇勒过马缰就欲离去,刚走几步即回头对手下又吩咐道:
  “你等可找石匠雕刻一碑立于此处,就刻:大明徐元吉将军殉国之地。”说罢此话,那朱马喇就于马上对徐元吉和那班将士的尸身拱了拱手,随即带着无比的惆怅打马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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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楼主| 发表于 2017-2-8 11:28:47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零九章

  李成栋率大军冲出清军包围后,即一路往东南败走。在撤至南康龙回头时,即被清军追上。李成栋无奈只得麾兵死战,可清军先是刘武元一路杀到,接着朱马喇和刘良佐的人马也接踵而至,李成栋的明军眼见就要遭致灭顶了。
  “实实天亡我也!”马上的李成栋见清军漫山遍野地杀来,于是对天长叹一声,他想不到平生未有打过几次败仗的自己如今却连战连败。想着牛凤梧、杨季贤、徐元吉和张继世先后战死沙场且南昌的金声桓王得仁业已败亡,心头不觉掠过一个念头:难不成这大明真的要亡了?
  李成栋想到此地,一股拼个鱼死网破的思绪顿时涌了上来。
  “后退者,斩无赦!”李成栋挥刀将几个仓皇后退的兵士砍翻在地,随即对着手下高喝一声:
  “都给老子拼命杀向前去!”接着挥刀策马就冲入清军阵中。清军见明军返身杀回,一时也是没有料到,片刻之间,即被杀倒砍翻一片,真个是人踩马踏,鬼哭狼嚎。
  拼杀之中,李成栋见一员清将身边簇拥着十多名将校,料定此人必是清军大将。想着若是能阵斩此人,定会大挫清军锐气。于是李成栋拍马就上!那柄手中大刀就如风卷残云,顷刻就将七八个清将斩落马下。
  “快快放箭!”那员满清大将不是别人,正是大清固山额真朱马喇。朱马喇见李成栋冲上前来,于是急迫地对身边将士大呼道。
  随着朱马喇的高喊,那清军顿时张弓搭箭,将箭向着李成栋如雨射来。李成栋见势即将手中的大刀舞得如同风车一般,不少箭枝都被其打落地上。
  “啊呀!”随着李成栋的一声痛叫,那李成栋几乎落马!原来此时一箭从李成栋左边射出,那箭簇深深地穿过了李成栋的左臂!射出此箭的不是别人,乃降清的原明大将刘良佐。这刘良佐曾和高杰并列江北四镇,武艺出众,弓箭更是了得。刘良佐见朱马喇势窘,于是乘李成栋不备之际,从旁偷发一箭。
  “不要走了李成栋!”刘良佐见李成栋中箭受伤,于是大喝一声率着人马冲杀过来。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军中冲出一员小将,只见此人手中那杆银枪如飞箭频出,闪电般地一连挑落十几个冲上前来清将。刘良佐见此大怒,大吼一声即上前接战,两人即刻就搅作一团。战不到十合,刘良佐就只有左右遮挡的份了。
  “你是何人?”刘良佐策马跳出圈子喘气对那员小将问道。他实在不明白在李成栋军中竟有如此之人。
  “哈哈哈!”那员小将撮抢在手,不紧不慢地对刘良佐回道:
  “你家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李大帅帐下小卒熊喜是也!”
  “都给本帅上!”刘良佐看出此人乃副将品序,并非一般兵卒,但还是感到受辱至深,于是暴叫一声,率着上十员清将冲杀上来。这一场恶战甚是惨烈,熊喜虽是神勇,但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四五十回合后,熊喜虽是又枪挑数员清将落马,可清将越来越多,眼见被围在中间的李成栋和熊喜势危了。
  “你快快杀出阵去,不要管我!”李成栋见清军不断冲上前来,用宝剑一连砍翻几人后,对熊喜大呼道,他知道若是熊喜继续耽搁,也有性命之忧,而他自己因左臂受伤,靠自己已是冲杀不出,他不愿意熊喜和自己同死。
  “小将岂可弃大帅而去?”熊喜一枪将一员冲至面前的清将刺翻,回头对李成栋叫道:
  “小将在前,大帅在后,我等再拼一死,若是不成,小将也是无憾!”说着飞马只取刘良佐。
  就在此时,清军后阵突然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原来是从崇义撤到此地的陈甲见明清两军在此激战,知晓定是李成栋的人马在即,于是挥动人马杀了过来。
  这一时的混乱是刘良佐没有料到的,就在刘良佐稍一愣神之际,熊喜的枪尖已到,那枪尖直贯刘良佐的胸膛,随着一声大叫,那刘良佐已是翻身落马,整个地落了个嘴啃泥!算是刘良佐的护心铠甲结实,加之枪尖稍稍偏右,让刘良佐捡回了一条性命。熊喜见清军陷入慌乱,也是不敢耽搁,护着李成栋往外就冲,总算是杀出了重围。

  掌灯时分,李成栋的人马退入了信丰小城。进得城里的李成栋随即令将士死守四门,而跟随而来的清军也环城扎下营寨,预备待到天明之际再行攻城。
  “不是戎马倥偬,清明时节我等还真该为那蛮牛和杨老三烧些纸钱过去。”城墙上巡哨的李成栋看着城外的清营,心底充满惆怅地自言自语道,想着清明过后几天方记起此事,李成栋心里满是唏嘘和愧意。
  “小将已在清明当天,于营外荒地对牛将军和杨将军祭扫了一番。”一旁的熊喜想着如今又战殁了张继世和徐元吉,不觉落下泪来。
  “死生有命,大帅不必过于伤戚了。”孟文全见李成栋眼含哀伤,于是强忍悲痛从旁劝道。
  “如今清虏大兵压境,大帅还是谋划大军如何能返抵广东之地要紧。”说到此地,孟文全用眼挑向陈甲,他希望陈甲能说服李成栋定下心来。
  “大帅,末将经过清点,现我等人马已不足万人。”陈甲也是精敏之人,他看出了孟文全的意思,于是插话将所谈导入正题。
  “大帅,这信丰乃小城,城垣矮小,实实不利久守!”孟文全此时一旁插话道:
  “我等进城之前,这城中百姓就逃去大半,即便少有腿慢留滞之人,也是行号巷哭,对我等十分畏惧。文全实不忍为筹集粮秣对他等又施暴虐。”孟文全说到此地,只把眼瞧定李成栋,等待着他的定夺。
  “唉!”李成栋长叹一声,即将目光投向了渺渺天际。
  “或许我李成栋将死于此地矣!”李成栋看了看受伤的左臂,将手臂向上抬了抬,一股锥心的疼痛使他皱起了眉头:
  “若延以时日,清军必大聚于此。本帅决定乘清军立足未稳之际,即行突围!”说到这里,李成栋即对孟文全问道:
  “这四面皆有清军围困,我等突围,以先生所见,我等应从何处杀出?”
  “文全不熟此厢山势地理之情,加之不晓清军布防,实实不敢妄断!究竟从何突围,还在大帅定夺!”孟文全因唐突进得信丰,实实是出之意料,故而对信丰之地情况不甚了了,因此不敢乱说。
  “先生不甚了了,可本帅也是盲瞎一个!”李成栋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接着道:
  “成栋运窘,先生运宏。先生指向断不会误了我等,还是请先生盲撞一下,或许就能杀了出去!”说此话倒不是因为李成栋谦逊,而是因为李成栋觉得孟文全谋划方面的能力在自己之上。
  孟文全见不能推脱,乃思虑半天方对李成栋言道:
  “既是大帅认为文全运宏,那文全就自瓮窥天,以瓢测海。”孟文全说到这里略停片刻乃朗声说道:
  “文全方才随大帅绕城一周,已看清那东门之外有一河流唤作桃江,现今方是二月月底,料定江水不会太深,不定就能冲马而过。现下战马还有三千余匹,不若明日一早,陈甲将军先行率着步卒从南门杀出以吸引清军,而后熊喜护卫大帅从东门杀出,越江杀往安远。陈甲将军若能脱身,则经龙南去往阳明。再后如何则看情势而定。大帅以为如何?”
  “陈甲兄弟只率步卒,恐怕难以脱身。”李成栋不愿陈甲冒太大风险,他可不想再次失去一位好兄弟。
  “大哥勿要为小弟担心!”陈甲闻言上前一步对李成栋说道:
  “先生所讲,乃是险中求生之策,可谓两边俱险!小弟受大哥多年提携眷顾,自感虽死难报!小弟若是殒命沙场,只憾不能追随大帅终生。如有来世,小弟还愿在大哥鞍前马后效命!”说到此地,那陈甲就一头跪倒在地,磕头出血地请求道:
  “请大哥就依了先生吧!”
  “大帅须得拿定主意!”孟文全见李成栋仍犹豫不决,乃正色说道:
  “若不能引开清军,大帅要想冲突出去实实万难!何况大帅左臂重伤?唯今之计,鱼和熊掌怎可兼得?文全恳望大帅允准陈甲将军先行从南门杀出!”孟文全说到此地,也就一跪到底,充满泪水地看着李成栋。
  “罢,罢,罢!成栋就依先生之计!”李成栋说着,将孟文全缓缓搀扶起来,随即又将陈甲扶起道:
  “你随为兄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此次分兵突围实乃万险!临别之际,不知兄弟还有何话要讲?”李成栋说着,眼中泛出了几丝泪花。
  “呵呵,小弟别无所求。”陈甲嘴唇哆嗦了几下,随即转头对熊喜叫道:
  “你速速传令伙房,让他等备下一桌好菜!本将军今夜要和大帅畅饮!”
  “且慢!”李成栋将就欲离去的熊喜唤住:
  “传令各军,今晚各营敞开吃喝,只将五日的干粮备齐即可。余下的好东西都尽数烧煮上来,让将士们吃饱喝好!”
  “小将谨遵大帅将令!”
  望着快步离去的熊喜,李成栋不觉长吐一气将眼光再次移向了城外清军的大营,心想到:明晚我等将在何地?

  顺治六年三月初一,太阳如往常一样首先从山峦之间射出一丝耀眼的光芒,然后冉冉升起。几乎彻夜未眠的李成栋已率着近四千骑兵齐集到了东门的四周。骑在马上的将士个个整装待发,他们眼中的肃严之气说明一场生死大战正在迫近。
  “辰时已到,大帅听好南门动静。”李成栋身旁的孟文全对李成栋小声说了一句。因为陈甲的人马将在辰时时分就会从南门杀出。
  “轰!轰!轰!”南门那边猛然炸响了炮声,那是陈甲布置在城墙上的将士用仅存的几尊弗朗机炮对清军大营开始了轰击。随着炮响,隐约又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
  “陈将军动手了!”孟文全露出几丝兴奋对李成栋说道:
  “三刻之后,大帅即可率军杀出!”
  “本帅知晓!”李成栋勒了勒马缰,然后放手摸了摸左臂,面容也是峻凌肃严,他此时在担忧陈甲这一路人马的命运。

  被李成栋所担忧的陈甲率军从南门杀出后,即被清军从四面围上。陈甲左冲右突,虽是杀死杀伤不少清军,无奈清军人多势众,半个时辰以后,陈甲身边的将士就剩下不到千人了。
  “务要生擒此贼!”阵前的朱嘛喇见陈甲一连杀翻了不少清军,不觉怒气冲天地大叫一声,提刀策马只冲过来。陈甲见此,也是举刀相迎,两人就于这乱军之中一来一往地恶战起来。
  正战之际,突然陈甲左翼的人马败退了下来,原来是刘武元率军杀到。陈甲眼见无法支撑,于是举刀架开朱嘛喇的来刀,卖个破绽便走,此时又有一队清军横出挡在陈甲面前,陈甲大喝一声,挥刀斩下领头清将,率着残兵一阵猛冲,杀向了一座山头。但清军哪里肯放?在朱嘛喇和刘武元的指挥下,清军是紧追不舍,只把陈甲和他手下的将士逼到了一个断崖之处。
  “小弟无力回天也!”看见清军如蚂蚁般地不断攀缘而上,已是满身血迹的陈甲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将士,于是缓缓向东跪下。
  “大哥保重!”陈甲猛地将头磕向地面,随即站起身来对天喊道:
  “小弟只有相从大哥于地下也!”喊罢此话后,陈甲即纵身一跃,跳下了那百丈悬崖。
  “快快放箭!”刘武元见陈甲跳下悬崖,于是对着手下兵将一声暴喊。随着这一喊声,顿时箭矢如雨,那些个陈甲的手下一时纷纷倒地,一些个将士眼见生还无望,于是纷纷跳下悬崖,直到死得一个不剩。

  就在陈甲全军覆灭之时,李成栋率着骑兵已冲突到桃江的江边。
  围困东门的清军也是不少。胡有升、高进库见李成栋率军冲出东门,也是挥军上前截杀。李成栋因左臂有伤,此时只能挥剑拼杀,因有熊喜护卫身旁,一时也是有惊无险。
  “大帅不要恋战,快快过河!”孟文全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驰马至李成栋跟前道:
  “熊喜自会抵挡清军,大帅快走!”此时孟文全已清楚看见又有一队清军朝着这边冲来,他见李成栋还在左劈右砍,于是焦急地嚷道。
  “给老子下去!”李成栋大喝一声,一剑将突至面前的一员清将砍翻,随即将马缰一勒,就欲转头而走,不料一股剧烈的疼痛上来,几乎使得李成栋坠下马来,原来因勒缰过猛,李成栋的伤口崩裂开了。
  就在此时,清将杨捷杀到。那杨捷从装束看出李成栋品序不低,为公侯大爵,于是策马只取李成栋。熊喜见此,也赶紧从侧杀到,护着李成栋且战且走。
  “不要放走了李成栋!”此时杨捷已料定眼前之人是李成栋无疑,于是对清军大喊道:
  “大将军有令:斩获李成栋者,赏万金,进爵三级!”清军闻呼,谁不想立功受赏?于是四面而来,只把李成栋等牢牢围在了清军中间。
  “好个狗贼!”熊喜见杨捷冲到,拍马就上,此时熊喜已是奋起十二分神勇,只想斩了杨捷!人急拼命之时,勇力也是增添了几分!只见熊喜手中的那杆长枪舞得如同乌龙搅水一般,只把那杨捷杀逼得步步倒退!杨捷见不能敌,于是打马就走,那熊喜也是不敢恋战,只是护着李成栋左冲右突向着江边杀去。
  “放箭!”就在李成栋等跃马驰入江中之际,追到江边的胡有升发出了喊声。一时间,箭如飞蝗,不少冲入江中的明军纷纷中箭落马,血水把江面都染成了红色。
  “啊呀!”接连两支飞箭插进了孟文全的后背和右臂,孟文全也是翻身落水,随之一个浪头打来,眼见孟文全就遭没顶。
  “哗啦!”李成栋见孟文全危急,于是勒住马头,伸手就去拉住孟文全,不料使劲之际带动左臂伤口,李成栋也随之落水。
  “大帅!”后面的熊喜见此,也是大呼一声策马过来,谁知刚到跟前,数十支羽箭如飞而至,只把熊喜也射翻落水。
  “先生快上!”李成栋见孟文全不断呛水,于是一把把青骢马拉了过来,奋力将孟文全顶上马背,谁知这青骢马见并非主人骑上自身,乃打一响鼻纵身一跃,将孟文全再次摔落水中。
  “真是畜生!”李成栋一把抓过马鬃,狠劲地对马头击了一掌,随即没入水中用头将孟文全再次顶上了马背。此时熊喜也漂了过来,李成栋不管一二,即将马缰死死缠住熊喜手腕,而后将马猛力一推,就见孟文全和熊喜二人随着青骢马飘向了下游。待孟文全回过神来再看李成栋时,整个江中都是落水挣扎的明军将士,哪里还能看见李成栋的影子?
  “大帅!”悲愤欲绝的孟文全对着滔滔江水痛叫一声,随即便被滚浪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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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5 22:01:36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百一十章(大结局)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这日,一艘蓬船缓缓靠向信丰城东的桃江码头,船方停定,就见一中年道士掀帘而出,只见他头戴青色纯阳巾,身着粗布衲衣,脚蹬白底圆头黑面双脸鞋,身背混天阴阳宝剑,手持渔鼓登岸而来。
  “师父等等徒儿。”随着喊声,一年轻道士右手持着拂尘从船头跳至岸上,左袖显得空荡荡的,分明是个独臂道人。

  “落霞灿火淡西山,几只舟船逐浪闲;古月长湖天水映,兴之未尽不言还。”

  那年长道士回头看了看向北流淌不断的桃江,不觉敲起渔鼓唱起了小曲。
  “师傅,当下天色渐晚,我等还是进城先找一处落脚,而后寻个小店吃饭。徒儿实实是有些饿了。”那年轻道士紧走几步跟上师父,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对年长道士说道。
  “如此甚好!”年长道士抬头看了看日头,乃对徒弟说道:
  “月破星巾,霓裳霞袖,十绝灵幡,除妖禳祓。今我等故地重游,但愿一路遇着神仙,避却那八路妖孽。徒儿进城,须得把定心神,莫要惹事。”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两人说着即走入了信丰城里。
  信丰小城已是今非昔比。街边巷里人来如织,沿街的各色店面也是人进人出,生意火红。
  “那里围了许多人等,不知发生了何种事情?”徒弟看见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在吵着嚷着,于是对师父说道:
  “我等何不过去看看?”
  待二人挤入人丛一看,原来是几个老者正对着一对夫妻在那里进行责骂。而这一对男女各牵一个小儿,小儿大者年不过八、九,而小的看似只在两三岁之间。
  “此儿莫非非你亲生?想吃上一口面饼也要狠命夺下!?”一白须老者指着汉子额头大声斥责,而那汉子却低头搭脑将大儿紧紧护在怀中只不做声。
  “给弟弟吃一口吧。”汉子怀中的大儿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汉子,见汉子不语,乃转头对那女子说道:
  “娘,弟弟自早上起就未吃下一口东西,不给弟弟,我也不吃!”那大儿说着即将手中面饼塞向他娘。
  “哇!”那女子牵着的小儿突然大哭起来,只把一只小手伸向了那个面饼。
  “春儿乖乖,那面饼让哥哥先吃。待会娘给你买馍馍吃。”那女子说着,一把就将小儿抱起,紧紧地抱在怀中,眼泪也是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这狗男女实实太过!”那白须老者冲至汉子面前就欲夺饼,却被汉子死死护住。
  “你等看看!”那老者回头对众人摊开双手说道:
  “这大儿穿着还算光鲜,内衣项上还戴着银锁玉佩。可小儿却破衣烂衫!如此虐待此儿,想必是拐带而来,我等不若将其拿送官府,去审问个明白!”
  众人闻得此言,于是也就蜂拥上前,那汉子一见此番阵势,顿时跪倒在地磕头说道:
  “实是不瞒各位好人,这小儿端的是我亲生!唤作春儿。我等逃难至此,途中遇着乱兵抢掠,小人如今盘缠全无,今日因只讨得一饼,故小人只能先顾着大儿。”
  “嘟!”那老者对汉子喝道:
  “巧嘴佞舌,一派胡言!小儿即是你之亲生,如何顾大不顾小?这小儿恁般大小,你却忍心让他饿着?真正是岂有此理!”
  “小人实实不敢欺瞒各位。这大儿乃是小人的主人之孙,主人全家俱死于兵祸,只剩这枝独苗。小人受老爷和夫人大恩,安敢做下背主忘义之事?我家亲儿虽幼,好歹还有着亲爹亲娘护着,可怜我家小主人满门蒙难,却更无了一个亲人!”那汉子说着即将大儿紧紧揽在怀中,抽搐痛哭不止。
  “你可是朱宝?”此时那年长道士一把拨开众人走至那汉子跟前,将汉子缓缓扶起。
  “你是?”那汉子睁着一双泪眼,将年长道士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后,突然双膝一软跪地呼道:
  “原来是恩公!”说着一连磕头不止。
  “主忠仆义!真个是主忠仆义!”那道士含泪说罢,随即转头对众人道:
  “此人乃贫道故人,所讲非虚。请各位散了吧。”
  见众人唏嘘离去,那道人乃对汉子说道:
  “此间不是说话之处,你等可随我来。”

  在城边的一个小客栈里,一张简陋的桌子上摆着四五个碟子,有三人正吃喝着。
  年长道士端起酒盅抿一口后,将筷子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你缘何知晓大帅死讯?”年长道士对朱宝问了一声。年长道士其实就是孟文全,而年轻道士则是熊喜。当年在桃江中被李成栋一把推开后,幸亏了李成栋坐下的青骢马,才使得孟文全和熊喜在下漂了数十里后方被水浪打向了岸边。熊喜因多处箭伤已陷入昏迷,幸而遇上一个好心之人,将两人扶至家中调养,一年之后那熊喜方得复原,可惜左臂坏死,变成了独臂道人。
  “小人自从逃出金华后,即带着靖儿和莲玉逃往了安徽,后在池州安下家来,其间和莲玉成亲。王得仁率军进抵安庆之时,闻得大帅也在广东起兵,再后则传几路反清大军都败了,大帅死于信丰的桃江之中。”朱宝说到这里,不觉眼泛泪花:
  “当年若不是大帅放走我等并给下两百两纹银,朱宝何能安家活命?”
  “那你何来此地?”孟文全将一块肥肉夹进了朱宝的碗中,随即对朱宝问道。
  “大帅对朱家有着大恩。小人原本早就想来此地祭扫,无奈拙妻怀孕产子,实实给耽搁了下来。现今小儿已是两岁有余,故而携家带口前来。明日即是清明,小人想去江边看看大帅。”
  “这是一百两银子。”孟文全从怀里摸出一锭大银放在桌上对朱宝说道:
  “如今你是身无分文,这锭银子可做盘缠回去,余下的买些田地,好生将靖儿和春儿养大,如此也不负朱大典老阁部的一番嘱托。”
  “小人哪里需得恁多?五两银子就有多的。小人实实不敢领受!”朱宝说着起身,只往后躲。
  “不要高声!”孟文全一把将朱宝拉坐下来:
  “若是将隔壁房中的春儿惊醒,只怕我等都不能好生吃喝了。孟某看你,实实就是一个好人,这些银子你若是不受,孟某可是要恼怒上来!”
  “少将军现今何在?”朱宝所问乃是李元胤,他深深记得李元胤跪地请求李成栋放过自己和靖儿的情景。
  “少将军已在郁林兵败自尽了。”孟文全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端起酒盅欲饮,见盅里已无滴酒,于是将手伸向了酒壶。熊喜见状,赶紧提起酒壶给孟文全满上。
  孟文全和熊喜伤好后,曾打算去往肇庆李元胤处,无奈关山阻隔,路上清军盘查甚严,于是只好呆在南雄之地以待时机,谁知清军大举攻粤,广州和肇庆先后失陷,朱由榔一逃了之。李元胤孤军不支,被清军重围于郁林,最后自刎而亡,熊庆也随着自杀。孟文全得知此讯后心灰意冷,也就打消了再投明军的打算。此时得来信丰,也是想借清明之际凭吊自己的知己李成栋。
  “你既途中被乱兵所掠,缘何还存下靖儿项上银锁玉佩?你沿门乞讨,何不将那银锁玉佩换上几吊铜钱,如此也可免得饥饿?”孟文全一口将酒饮干,又将一筷子的牛肉塞进嘴里问道。
  “恩公不知,这银锁和玉佩乃是金华城破之日老爷和夫人将靖儿托付小人之时亲手给靖儿带于颈上,这可是小主人的念想之物,小人怎忍将其失却变卖?当日乱兵也欲抢掠,是小人死死护住,身上亦被乱军砍下数刀。正在小人将死之际,一员将领将乱军喝住并问小人说,这银锁玉佩也值不得几两银子,缘何以命护之?你身上的十几两银子被掠,也不见你以死相搏?真正怪异得很。于是小人告知衷情,那将领听罢就放了小人一家四口。”
  “想不到贼亦有道。”孟文全闻罢嗟叹不已:
  “你确是一位义仆!来,孟某敬你一盅!”孟文全说着,又是将酒一饮而尽。
  “我是义仆么?”将酒倒进嘴里的朱宝此时想到了遥香,想到了那天夜里做下的不敢见人的事情,想到了待己如子的夫人和老爷,于是在伤感之下,朱宝竟趴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孟文全见朱宝痛哭不止,不由也把心中一丝愁绪撩起,这孟文全把酒盅一搁,就把筷子敲向桌沿,边敲边歌道:

  “豪杰千年往事,渔樵一曲高歌。乌飞兔走疾如梭,眨眼风惊雨过。
  妙笔龙韬虎略,英雄铁马金戈。争名夺利竟如何,必有收因结果。”

  歌罢,一把拉过酒壶,又欲往酒盅倒酒,一旁已多时不语的熊喜见状,一把将酒壶拿过道:
  “师父,现下时辰已是不早,还是早些歇息下吧。再若饮酒,只怕明日不得早起。”
  “哈哈哈!徒儿说得不错,确是该歇息了!”孟文全说着摇晃着站起身来,口齿不清地说道:
  “明晨还要去看大帅,端的不能误了时辰!”接着把趴在桌上的朱宝肩膀一拍说道:
  “你也快快回房歇息,明日天亮之时,须得叫醒我等。”说罢此话,这孟文全即一瘫到底,倒在了地上。

  滔滔江水总不息。
  第二天一早的桃江岸旁,在蒙蒙的细雨之中,孟文全等人已是立在了江边。
  “靖儿,”朱宝一把揽过朱靖对其慈爱地说道:
  “我们朱家的恩人李大帅就在这江水之中,我儿快快跪下给恩人磕头!”
  那朱靖也是乖巧,听得朱宝吩咐,即缓缓对着江面跪下一连叩下三个响头,而后稚声说道:
  “朱靖代朱家一门谢过大帅救命之恩!”
  “靖儿果然聪慧!”一旁的孟文全将朱靖扶起来摸了摸面颊,随即就跪了下来对江中悲怆地喊道:
  “大帅待文全如兄弟手足,而今撒手西去,实实令文全常于那梦中惊醒也!大帅,大帅,大帅啊!相处之景,恍如昨日,文全不能忘也!”说到这里,孟文全即俯身痛哭,使得旁边跪着的熊喜也跟着抽泣不止。
  “我等去了!”磕头罢,那孟文全猛然止住悲声,站起身来对朱宝说道:
  “你也速速带着莲玉和靖儿春儿返归池州吧。若是有缘,我等还会相逢。”说到此地,那孟文全即一把拉起熊喜,迈开步子向西而去。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孟文全敲着渔鼓,唱起了杨慎的《西江月》,那曲调哀婉悲怆,那曲调一曲动人。
  “爹爹,我家恩公唱的是啥意思?”看着在细雨中逐渐远去的孟文全和熊喜的身影,依偎在朱宝怀中的朱靖扬起头来向朱宝轻声问道。
  “爹爹也不知唱的是啥意思。”朱宝爱怜地抚摸着朱靖的脑袋说道。朱宝真不知道孟文全唱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离他们而远去的是两个真正的好人。

  李成栋死去十三年后,也就是公元一六六二年,逃至缅甸的南明皇帝朱由榔被缅王莽白献给了追剿到云南的吴三桂。当年四月,朱由榔父子及眷属二十五人在昆明的篦子坡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大明王朝灭亡。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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