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查看翻译:The pessimist complains about the wind; the optimist expects it to change; the realist adjusts the sai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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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第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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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澳门星际] 我在云雾深处等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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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2:35 | 只看该作者
15、
那一夜,墨家的三代人都没有睡好。奶奶因着白天那个姓沈的年轻人提到了唐家院子,又说到土匪,很多陈年的旧事又涌上了心头。可能也真是年纪大了,她已经许久不去想过去的事,这会子又都想了起来。墨玼的父亲一直抽着烟叹气,就这么个宝贝女儿,哪能不结婚。他的婚姻失败了,可他希望女儿幸福,希望女儿遇见一个好的男人。墨玼睡不着,脑子里的事有点多。一则是想起了母亲离去时那绝决的样子,二则是想起了这些年诸多的不容易,三便是想到了山下旅馆里的沈宥祥,不知道他有没有退烧。
微信里有了新的消息,是那个台湾网友发来的。墨玼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午夜了。他们极少会在午夜的时候聊天,因为通常这个时间点上,她都已经睡了。
“今天这么晚?”墨玼回复过去。
“你不是也没睡吗?”很快,对方又来了新的消息。
“我在想事,所以没睡。你为什么?”
“我今天晚上约了个女生吃饭,现在就有点睡不着了。”
“怎么,她吃饭的时候在桌子下面拿脚勾引你了?”
“哈哈,想象力真丰富。不过,我还真遇到过这样的女生。有一回,公司里来了个新同事,挺年轻的一个女生,然后就约了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她就拿脚在桌子下面摩擦我的腿,害我那顿饭都没吃好。”
墨玼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好是无语,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想什么?”对方见墨玼没有回复,很快又来了消息。
“在想我的母亲。”
墨玼曾经跟这个台湾网友说起过自己的母亲,那也是她第一次跟别人说自己的母亲。伤心痛苦的事是不需要到处宣扬的,但作为人,却需要一个释放自己的出口。或许在墨玼看来,远在海那边的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有遇见的一天,所以是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无法原谅她吗?”
“她能还给我过去的人生,我就会原谅她。听说,她再嫁后生了个儿子,现在想来,那儿子也上小学了吧。”
“不想见见她吗?或许她也很想你的。”
“她如果会想我,当初就不会走得那么绝决了。我和父亲都是被她抛弃的人,既然是抛弃,那就是绝对不会想要的意思。”说到母亲,墨玼总是忍不住的激动。
“我想抱抱你!”墨玼看到手机上的回复,她愣了愣。虽然这个男人偶尔会说一句‘想我了吗’这样的话,但墨玼却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是不婚一族。他们可以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也可以把彼此当成最信任的人,但他们之间却不是爱情,她也从不允许自己作那种无谓梦。于是,她回复了一句:“好的,我保证不吃你豆腐。”
很快,手机里有了一张夸张的笑脸,然后便是这个台湾网友感慨世道不古,现在的女孩子都要逆天之类的话。原本一个有些伤感的话题,被墨玼这一句弄得彻底转了风格。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雨,那雨滴敲打在长满青苔的瓦片上,声声入耳。墨玼就是在那样的雨声中渐渐睡去的。
沈宥祥早早地醒来,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这个地方的冬天经常是阴雨绵绵,像是要把人的心情都给淋湿了。他,早已经退烧了,而且昨晚服务员也很负责任地来敲了他的门,这里虽然不是五星级的酒店,但能在这里享受到暖心客房服务,他似乎对于内地又或者是内地的人有了一些不同的认识。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有看到昨晚医生开的药,因为已经退烧了,所以任性的他又没有按医生的吩咐把药服下。枕头边放着一张手帕,捡起来看时,那手帕上绣着朵糖梨花。沈宥祥想着那应该是墨玼的东西,不知道昨晚是给他擦汗还是什么,看样子是落在这里了。把那手帕叠好放进外套包里,他现在就要离开了。前天来的时候已经打听好了,早上会有一班车去重庆,他也将正式踏上归途。
在那天下车的地方上了车,原本以为早上去重庆人会很少,但上车后他才发现车子里几乎都已经坐满了。售票员站在门口用重庆话大喊着‘到重庆的走了’,他才把视线投递到窗外。昨晚他本来是要告诉墨玼今天一早就走的,吃了饭出来哪知道身体顶不住了,后来也就没有机会再说。
大巴车缓缓地驶出了小镇,路过梨乡溪上的公路桥时,雾气笼罩着远处的长江和往深处延伸的溪水。沈宥祥在心里想着,这辈子应该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吧。虽然再也不会来,但这里总是给了他深刻的印象。想到墨玼,那个偶然遇见的女孩,他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激。既然走了,怎么也应该说一声再见的。可是,在包里找那个写有墨玼手机号码的药袋时,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墨玼吃过早饭后撑着雨伞坐上了去镇上的车。虽然与沈宥祥算不上熟,但好歹也是认识一场。想到他昨晚发着高烧,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下了车后直奔旅馆,但却被告知人已经离开了。已经离开的意思便是再也找不着了,再也找不着自然也就不会再见。其实,‘再见’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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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3:00 | 只看该作者
16、
沈宥祥回到了台北的家。守望许久的老人似乎有很多话等着问他。六十多年的时光,人世两苍茫,老人是无法再踏上家乡的那片热土,但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看看家乡,老人的心也变得热血澎湃起来。
刚刚走过的地方,如今隔海相望。看着投影上放大的照片,沈宥祥的心中突然生出些从前没有的情愫来。他看着照片给老人讲述每一个地方,有些是老人熟悉的,有些却是老人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太平关上,沈宥祥的半个身子一起留在了照片里。老人指了指那照片,有些热泪盈眶。虽然是已经看过好几遍的照片,可老人每看一次都会激动一次。沈宥祥讲述着那个雾气迷漫的早晨,还有那个早晨偶然遇见的女孩。

“这个女孩子是谁呀?”坐在旁边的沈妈妈问了一句。她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对于自己父亲说过很多次的家乡也仅仅只是听说而已。如今这样看着,又听儿子讲着,虽然陌生但又有几着几分久违的熟悉。

“那天早上在太平关下遇见的。她家就住在山顶上,后来还是她带我去的唐家院子。”

沈宥祥在内地时只发了一部分照片给家里,照片里没有墨玼的身影,回来以后把照片都整理了,所有拍下的都给老人看,所以这也是大家第一次看到墨玼。太平关下墨玼离开的背影,小石桥上墨玼蹲下来的样子,还有唐家院子废墟前墨玼略带忧伤的表情。一张张照片放给大家看,又一张张地讲述这些照片背后的地方,照片背后的故事。老人看着,早已经泪流满面。

“这个是谁?”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人突然开了口。刚才照片闪得太快,沈宥祥也没有看太清楚,等他倒回来看时,原来照片上是墨玼奶奶坐在家门前绣花的样子。

“这是墨玼的奶奶。”

“墨玼是谁?”老人又追问道。

“墨玼就是刚才穿白衣服的那个女孩。外公,很有意思的是,她和你一样姓墨子的墨。我当时还想,没准你是的亲戚什么的。不过,你从前说过,在家乡只有你们一家人姓那个‘墨’,我后来有问过她的爷爷,她说爷爷已经去世了。所以,我也没有再追问。”

“她也姓那个墨?”老人一脸的狐疑。已经九十岁高龄的他,脸上长满了老年斑,人也很消瘦,那双眼睛更是深深地陷进了眼眶里。他看着照片上的墨玼奶奶,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来。“难道,她还活着?”

“爸爸,你说什么?”坐在旁边的沈宥祥妈妈问了一句。

“我最后一次收到信的时候,父亲在信中说她怀孕了,为此我还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连忙写了回信,又随信寄了些钱回去。但是,那之后便再也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不久之后,我便随兵工厂迁到台湾。原本以为,最多三五年就一定能回去,哪知道三五十年都过去了,也没能回得去。这辈子,这把骨头只能埋在外面了。”

“爸爸,你是说……”沈妈妈的话没有往下问,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靠在老人的耳边说道:“爸爸,王叔叔不是说家里的长辈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吗。这位老人家,可能也只是正好姓墨而已。”

老人似乎也不相信自己的老婆还活着。已经过了六十多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当初他托老王回去寻人的时候怎么没有消息。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张常常出现在梦里的脸。虽然他们是父母作主成的亲,而且成亲后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有时候感情的深浅与生活的时间长短没有关系。他记得她每次站在太平关前的样子,而他也总是三步一回头,两步一回首,直到再也看不到彼此,好像才能收回那张望的目光。

沈妈妈把儿子叫了出去,虽然早知道儿子这一趟远行定然带给老人很多忧伤,但到了老人这个年纪,想看一看自己的家乡也是太正常不过。只是,照片里的这位老人,她还真得好好问一问儿子。

“宥祥,照片里那位老人的儿子多大年纪?”

“五六十岁吧。我也没问。妈,怎么啦?”

“五十还是六十,这可差很多的。”

“妈,到底怎么啦?”

“刚才没听你外公说呀,他在内地的时候夫人就怀孕了……”

沈宥祥似乎猜到了母亲的意思,连忙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妈,你说墨玼是奶奶的孙子?不可能。我见过墨玼的父亲,跟外公长得可一点也不像。再说了,要真是外公的儿子,那怎么也比大舅舅年纪大些吧。我看他虽然面容显老,但怎么也不会超过六十岁。”

“你确定?”

面对母亲,沈宥祥真有些后悔忘了把墨玼的电话记下,不然这个时候便可以打个电话问一问。但是,墨玼会是他的表妹吗?虽然他嘴上说不可能,但在心里还是忍不住这样猜想一下。如果真是他的表妹,而他还没有认出来,这让他找谁评理去。

母子俩正在门外说着,听得老人在屋里叫,沈妈妈立马进了屋去。沈宥祥长舒了一口气,他可不想那么狗血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一夜,老人没有睡着。整夜地想着从前的一幕幕,家中的父母、年幼的弟弟,还有那位年轻的妻子。时光过去了很多年,他们的样子并没有随着时光一点点淡去,反倒是越发地深刻了。老人一次又一次的老泪纵横。

沈宥祥也没有睡好。一种在他看来完全不存在的假设,现在正乱了他的心绪。

沈家祖籍福建泉州,是清末时期到了台湾。所以,当初沈宥祥说自己是福建的,这话也并不瞎。只是祖辈从福建泉州来台到他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而他一次也没有回过泉州。早些年,他的父亲回过泉州一次,据说泉州还有些远房的亲戚,但对于他来说,那些没有见过的远房亲戚其实跟陌生人差不多。

沈家到他父亲这一代算是小有所成。他的父亲早年是位制作金银首饰的匠人,而现在,他们家在台北有两家金店。按现在的话说,沈宥祥也算是富二代了。上面一哥哥和一个姐姐早已成家,因着都不喜欢家里的生意,所以哥哥和姐姐都有自己的工作。沈宥祥对经营金店没什么兴趣,他也有自己的事业。

唠叨几句:昨天“一棵树”问会写成什么样子,我想了想,似乎最近写的都是美好的结局,而我,其实并不喜欢美好的结局。人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美好的事。人生,总是在充满遗憾中继续,而又在遗憾中开始。墨家三代人,三代人的爱情,三代人的故事。每一个都在等待,但谁也不知道,谁才会等到自己希望的结局。谢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大家,将近十来年的人生走过,虽然我们从未蒙面,但你们又一直伴我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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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3:22 | 只看该作者
17、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已经九十岁的墨老爷子虽然一直与小儿子一家生活,但是唯一的女儿才是最贴心的。虽然儿孙们都还算孝顺,但女儿总是能说些贴心的话。老人又和女儿说起了从前的往事,说起来也就老泪纵横。他的手里一直捏着那些家乡的照片,太平关、龙门桥、八角井、百步梯等等,那是他专门让孙子给洗印出来的。拿照片的手有些抖,太多的往事涌上心头。虽然住在家乡的时光远不如后来留在台湾的时光漫长,但最短的时光里留下的却是最深印迹。
“爸爸,听说昨天你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样可不行,身体会垮的。”女儿在旁边拍了拍他的手,顺便拿过那些照片来。可是,老人捏得很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二妹!”老爷子在台湾生活的这些年四川话早已经不那么纯正了,但他一直按从前老家的风俗叫女儿‘二妹’。女儿排行老二,前面有一个哥哥,后面两个弟弟。沈妈妈听到父亲叫‘二妹’,立马抬头看老人。“爸,你说!”
“叫你的哥哥和弟弟们都回来,我有话要说。”
“爸爸,三弟去了美国看外孙,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一会就打电话给大哥一家。”
“回不来?那我死了,他总能回来吧?”
沈妈妈突然不太敢说话了。老爷子很少发脾气的,现在突然发了脾气,她也有些吃不准。只得立马拿了电话到旁边给远在美国的弟弟打电话。
第二天晚上,墨家的老老少少都回来了。八十多坪的房子立马就热闹起来。老老少少,四代同堂的幸福在这个家里上演。墨老爷子把儿子、女儿还有孙子都叫到了一起,一楼的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沈宥祥没有在这个行列里,因为他姓沈,是沈家的人。沈宥祥预感着不是什么好事,索性也不凑那个热闹。他跟两个表妹闲聊着,时不时地逗得两个妹妹娇笑连连。
“表哥真没意思,难得去趟大陆,居然连个礼物都没给带。”
“你表哥能留着小命回来就不错啦,哪还有心思带什么礼物。”
沈宥祥这话听着很有歧义,似乎大陆那边有多可怕似的。他说完这话突然想起墨玼说的话来,于是又补充道:“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发了高烧,一个人住在旅馆里,别提多可怜。你们说,要不是表哥我命大,没准还就回为来了。”
“那边听说很冷,有下雪吗?”
“下雪倒没有。不过,真冷。山上的雾很大,而且一直散不去,看着倒有几分像是瑶池仙境。”沈宥祥这话有点夸张了,不过雾气隐约的山村的确是美的。
“那表哥有没有遇上瑶池仙女?”
沈宥祥又想起了墨玼,那嘴角上的笑容便有几分淡然。
“看看,看看,表哥定是有艳遇了。”
妹妹们起哄,沈宥祥也就开始胡扯,说得悬了,妹妹们也是不信的。相对于沈宥祥与妹妹的轻松气氛,一楼客厅里也就严肃得多了。墨老爷子发话了,让已经退休的大儿子带队回内地去探亲。
“爸爸,老家不是没人了嘛,还探什么亲?”刚从美国回来的三儿子还没太弄清楚情况,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爸爸的意思是回去找一找大妈。”
“姐,什么大妈?难道是说爸爸以前的老婆?”
谁也没有吱声,那目光都焦距在老爷子身上。老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这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几天。但凡我这两条腿还能走路,我是要自己回去的。”说着,老人的眼泪又滑落下来。女儿站在旁边,立马递了纸巾过去。孙子辈的年轻人都不敢吱声,在这个传统的家庭里,长幼有序,尊老爱幼,他们一代又一代身体力行的践行着中华的传统美德。
原本按着老爷子的意思是墨家的儿子、孙子们都回去。即便是寻不着从前的发妻,好歹打听一下当年父母一家都葬在了哪里,寻一寻他们的根。但是,毕竟孙子们都还有各自的工作,并不是说走就可以走的,最后大家讨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由大儿子带队,各家孙子辈里挑一个人跟着去大陆。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但老爷子发话了,更何况老爷子说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心愿,作为儿孙,谁还能让老人闭不上眼呢。
沈宥祥原本是被安排在这次大陆行的团队里的,毕竟他刚去过,好歹轻车熟路。可是,沈宥祥借口自己刚刚接了新工作,还说合同都跟客户签了,无论如何是走掉的,长辈们倒也没有勉强。整整准备了近半个月,那些该请假的好不容易请到了假,该把工作作一个安排的作了安排,反正这半个月的时间,大家都安排好了自己的事。
晚上的时候,母亲来了沈宥祥的房间。叠好的衣服整齐地给他放在了床上,而此时,坐在案前工作的他安全没有注意到母亲进来。
“这手帕,哪里来的?”
听到有人说话,沈宥祥才抬起头来。
“妈,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妈妈拿了手帕走到他的桌前,一朵栩栩如生的糖梨花就在手帕上。沈宥祥接过那手帕看了看,那是墨玼掉的。或许是那天晚上为了给他擦汗,又或者是扶他上床休息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总之,那东西是墨玼的。想到墨玼,沈宥祥才想起探亲团明日就要出发了。
“应该是墨玼掉的。”
“那个叫墨玼的女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妈?不是吧?您老怎么还没放弃。”
沈妈妈想拍拍儿子的头,不过让他给躲过了。
“你外公也有两张这样的手帕。不过,看手工倒不像是同一个人绣的。”
“当真?”
沈妈妈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或许那位老人家还真就是你外公的夫人。”
沈宥祥把手里的笔扔在了桌上,长吁了一口气,如果真像他母亲猜测的那样,那不是被他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说,我在自己舅舅家蹭了饭吃,又让自己的表妹带路去找唐家院子,而且生病发高烧的时候还是表妹带我去看的医生,但这一切我们居然都不知道。”
沈宥祥看着母亲,这样的情况真的可能吗?母亲给了他一个或许的眼神。人与人之间的遇见是有磁场的,因为有相同的磁场,所以无论怎么走他们都会遇见。这磁场,可能是亲情,也可能是爱情,还可能是冥冥之中的那些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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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3:42 | 只看该作者
18、
从台北直飞重庆的航班都在晚上,沈宥祥好歹是走过一趟,所以在探亲团起程前在网上为大家预订了机场附近的宾馆。下午下班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去了趟百货公司然后一路飞车杀到了机场。
已经很少出门的墨老爷子也来了机场送行。其实,在他的心里,更想着能跟大家一起回家乡去看看。沈宥祥把在百货公司买的礼物塞进了他大舅的背包里,说是带给墨玼一家的。那日他走得匆忙,连一声‘再见’和‘谢谢’都没有说就走了。无论是墨玼还是墨玼父亲,又或者是墨玼奶奶,他们都给了他这个陌生人足够的热情。如若,墨玼一家真的就是亲人,那是不是也就印证了血浓于水这句话。
墨老爷子又把大儿子叫到了一边叮嘱了几句,然后一帮人在机场合了影。老人目送着儿孙们走过安检,然后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爸爸,我们回去吧!”女儿推着轮椅,轻轻地在老人的耳边细语。
“二妹,你说你大妈真的还活着吗?”
墨老爷子的话让女儿无法回答。他这一生,也是并不平坦的一生。十几岁到重庆谋生,进了兵工厂当学徒,而后成为制造武器的技术工。抗战胜利后,他随兵工厂先是迁回了南京,四八年的时候又随兵工厂迁到了台湾。一生颠沛流离,生活苦楚。早年因为台湾的状况也很不好,如他一般来台的人员大都生活困苦,又因为想念家乡的亲人而备受煎熬。后来,他娶了一位阵亡军官的太太,两个人过起了相依为命的日子。先后有了三儿一女,但日子依旧辛苦。离开兵工厂之后他与夫人做起了小买卖,无非就是收购一些为了生活变卖家当的小玩艺。因着夫人认识一些有钱的高官太太,所以能把那些收购的小玩艺以较高的价格卖给有钱人。沈宥祥一直想要的紫檀屏风就是在那样的过程中收购得到的。或许在现在来说,那清朝的紫檀屏风很是值钱,但是,在那个年月,连肚子都吃不饱,这些名贵的家具对于饿肚子的来说还不如一袋米。
“宥祥,去把车开到门口。”
沈宥祥看着那些消失的身影有点出神,被母亲这一叫,他才回过神来。往停车场去了时候,正好一架飞机飞过头顶,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为什么不安,他也说不出来,似乎感觉探亲团这一回可能不是太愉快的行程。
沈宥祥把老人送回墨家,又开了车与母亲回自己家里。
墨家现如今在台北是做古董生意的,三儿子与小儿子负责店里的生意。大儿子因为从前一直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并没有参悟古董生意,如今也已退休在家安享晚年。墨老爷子偶尔会去店里看看,如今那店里还展示着当年他收购的一些古董。那时候不值钱,如今倒是成了宝贝。
大陆探亲团一行人快半夜的时候到了重庆。他们中间不乏有来过内地的,但重庆这个城市对他们来说还是第一次,毕竟内地实在是太大。重庆江北国际机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成投入使用的,占地近万亩,算是西南地区最重要的航空枢纽。山城重庆,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有雾,所以才有‘雾都’之称。这个城市依山而建,逐级向上,无论是建筑还是道路都与别的城市风格迥异。夜晚的山城是迷人的。万家灯火,依山势而辉煌璀璨,辉映两江,在河之滨的重庆,俨然一颗西部的明珠。
按照沈宥祥的经验,他们第二天一早搭乘轻轨3号线去往四公里汽车站,那里有直达家乡小镇的班车。每天上、下午各一班,如果错过了那个点,只能搭乘邻近乡镇的班车,而那样的情况对于他们这行人来说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孙子们大都出门开车或者是骑摩托车,这样挤进班车里,少不得有人抱怨,为什么不租个车,或者是包个车去就好。长辈们倒也是节俭惯了,加之又怕遇到宰客或者别人一些不好的经验,所以坐班车对他们来说那是稳妥的。重庆的繁华还是让这一行人惊讶。这个西部山城,在他们的印象中,只有像上海、北京、广州那样的城市才是繁华的,原来重庆也并不逊色,可见当年国府迁往重庆的确是有理由的。
一路上的摇晃,那汽车一直沿着长江边行走。车速并不快,路上的村庄也不乏一些修建精美的农房。一直以为大陆的农村人都很穷的想法,在这一刻他们似乎有了不同的认识。沈宥祥有些不放心,一路上都有发来消息。到了哪里,还有多久可以到小镇,他一直在关注着。其实,他有点后悔没有跟着再来的。不为别的,至少可以当面跟墨家人说声谢谢。但是,他又不想来,好像再来一次,那个地方就能把他的脚给拌住。他也说不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心里就是那样隐隐觉得。
探亲团好不容易到达了小镇。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住在沈宥祥住过的旅馆,而是住在了梨香溪边的旅馆里。这里有美心集团打造的娱乐景观,晚上可以在小桥上喝喝红酒,吹吹河风,在霓虹灯火里享受乡村小镇别有的半暖风情。孙子辈的年轻人好这个,三个长辈倒也没什么喜好,也就跟着在那附近的旅馆住下。上次,沈宥祥来的时候,晚上有来转转。许是因为晚上人少,加之他又是一个人身处异乡,所以感觉与这次探亲团的亲人不同。
探亲团的行程似乎跟沈宥祥是一样的。第二天一早出发往山上去。依旧是在广场旁边的小路上山。这一天,天气格外地好。早晨有些许的薄雾,太阳也就隐在那薄雾之后,似乎顷刻之间就会破雾而出的样子。
古道边的黄桷树已经有些年成了,要有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他们一行人都在照片里见到过这棵古树,如今自己站在这古树前,那感受又是别样。就像沈宥祥说的那样,这条古道上并没有多少人走。他们这一行人走了有一会了,至今还没有遇到一个行人。如此古道,从前的从前,他们的祖辈就是从这条路下山去的镇上,然后在镇上的码头乘船去了重庆或者是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昨天下午,一行人已经游览了古道。虽然照片中已经看过,但亲自走一趟的感觉却是无法言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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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4:20 | 只看该作者
19、
从镇上到墨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探亲团走走停停,沿途的景致尽收眼底。在山下时看着天气晴好,可是,越往山上走,那雾气倒是渐渐浓了。路过节孝坊,一行人害怕走错了,还特地问了墨玼一家是不是就住前面。在等到确定的答案后,领头的墨老大倒也放了心。此次大陆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确定墨家奶奶到底是不是老爷子的发妻。虽然在儿孙们看来那完全不可能,但老爷子的话他们又不能不听。更何况,此行他们也打算找墨玼带路。
远远地听到路边有座院子里很是热闹,时而还有鞭炮的响声。墨老大让小辈们拿出手机里的相片对照看看,在他看来,好像墨家就在这附近了。果然,那饱经风霜的泥墙灰瓦就是照片里拍下的墨家。只是,今天这墨家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墨老大让小辈们在大路上等着,他和两个弟弟走进了墨家的院子。
看到院子里摆放的花圈,墨家兄弟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家里有人去世了。会是谁呢?三兄弟几乎一下子想到了年纪最大的墨家奶奶。院子里的宾客见到背着背包的他们,也都投来注意的目光,任谁都以为是墨家的亲戚来吊唁的。屋子里吹吹打打,此刻正在做道场。有人去唤了墨玼出来,墨玼身着孝衣,头戴孝布,一身素白,那眼睛还红红的。
“看看是不是你奶奶娘家的。”村里的大妈好心提醒。墨玼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三人,他们的年纪应该跟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大,只是她的印象里没有这样的亲戚。奶奶娘家只有两个远房的侄子,但因为久不来往,所以连奶奶过世这样的大事她也没有办法通知到长辈。所以,眼前这几位,想来不是奶奶娘家人。
“你们是?”
“你是墨玼?”墨家老大一眼就认出来眼前这个身披孝衣的女孩就是照片里的墨玼。
“我是。”墨玼点点头。
“你们家这是谁去世了?”
“奶奶去世了。”
三兄弟得到确切的答案,那心就突然往下一沉。原想着让墨玼给带路的,这会人家正办丧事,恐怕也是不方便了。
“你们找我?”
墨玼不明白眼前这三位找自己为何,她的记忆里可不认识这样的人。墨家老三轻轻地扯了扯老大的衣服,然后指了指那花圈上的挽联。老大有些没懂弟弟的意思,待弟弟提醒他那挽联上的名字时,老大也吃了一惊。
“墨玼,能否请你的父亲出来。”
墨玼愣愣地,这帮人先是找她,现在又找她父亲,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几位的来意。我们家现在正在办丧事,如果有什么事,等我们家办完丧事再说吧。”
“我们也姓墨,从台湾来,我们的父亲叫墨守正。”
待墨家老大说出老爷子的名字,墨玼的心像是狠狠被击了一下。墨守正这个名字她知道,那就是奶奶一直念念不忘的爷爷。墨玼愣了愣神,然后飞快跑进屋里抚了腿伤还没有痊愈的父亲出来。
“你们是墨守正的儿子?”
父亲几乎是踉跄着到了三兄弟跟前,这时候院里来参加葬礼的乡亲也都聚了过来。许多人都不知道这墨守正是谁,毕竟这个名字有六七十年没有人叫过了。现在院里这些人里,听说过墨守正这个名字的几乎就找不出来。
三兄弟看了看墨玼的父亲,因为沈宥祥的照片里唯独没有他的照片,所以几位都不知道墨玼父亲长什么,现在几位再看,他的样子倒是跟他们的父亲一点也不像。当然,这孩子也可能不像爹,完全长得像妈,或许是爹妈都不太像的也有。
“你是张玉华老人的儿子?”
墨玼的父亲点点头。张玉华这个名字对乡邻来说也很陌生,哪怕那挽联上就写着这个名字,如果不去看那名字,恐怕都不知道去世的老太太到底叫什么。
三兄弟相互看了看,然后老四去院子外边叫了三个晚辈过来。三个年轻人还没有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只是看到墨玼父女早已经泪流满面。
墨家一行人被请进了屋里。谁都没有料到的情况,谁都没有想过的遇见。看着堂屋里摆放着的,年轻辈的倒是有几分忌讳,但因着长辈都进屋坐下,他们倒也不敢不跟着。墨玼请了做道场的人外边休息,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都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你们怎么才来。我的母亲到临终前都没有闭上眼。”墨玼的父亲说完便大哭起来。这些年,是他陪着老人走过的,老人的坚守和等待,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只有他这个做儿子的知道。
“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所以,来晚啦!”年轻辈的人可能不懂得这种心情,但作为墨老爷子的三个儿子,他们似乎更能懂得此刻墨玼父亲的心情,也能体会老人那种无望的等待。“父亲曾经拜托回来探亲的同乡去过唐家院子,但听说爷爷一家在大火中去世了。为此,父亲三天三夜水米不沾,差点也就跟着去了。所以,后来才没有回来找过。”
“妈,你就睁开眼看看吧,你等的人总算是有消息了。你怎么就走了,你苦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可是人家,早已经儿孙满堂了。妈呀,你就睁开眼看看吧!”墨玼的父亲突然扒到棺材上哭喊得撕心裂肺。在院子里的乡邻都凑到了堂屋门口,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但见墨玼父亲哭得那样伤心,乡邻里老一点的人站在旁边也默默在跟着擦眼泪。
墨玼父亲的哭喊似乎也感染了探亲团的一行人。墨老大上前想把他拉过来,可是他把那棺材抱得紧紧的,还是三兄弟齐心合力才把他给拉了过来。
墨老四安慰着这位不知道是大哥还是弟弟的男人,他也闹不清楚眼前这位哭得这么狠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兄弟,但至少能肯定他是老太太的儿子。
“这是父亲一直珍藏的照片。说是当初结婚的时候照的,你先看看。”墨老大把那张珍贵的黑白照片递了过去。虽然照片已经很多年了,但照片却一直保存很好,照片上的人也都看着有几分稚嫩。墨玼父亲没有见过墨老爷子,但照片中那位女子的确是他的母亲。虽然他记事的时候母亲已经三十来岁了,但记忆中母亲三十来岁的样子与照片中差不太多。
“我妈年轻的时候总说,爸是个白白净净的糯米小伙。我是没有见过他长什么样子,现在看看,好像跟妈说的一样。”墨玼父亲悠悠地说。那眼泪早已经滑落在照片上。相对于此刻的伤心,他似乎更替自己的母亲遗憾。等了一辈子,最终等来这一天的时候,母亲却已经闭上了眼。

后记:写这一章的时候哭得太狠,结果光擦眼泪就用了十几张面纸,还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可以这样酣畅淋漓地哭一哭也好,至少哭完之后心情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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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4:40 | 只看该作者
20、
当天下午,老人在选定的时辰下葬了。从台湾来的墨家人跟着墨玼父女一起给老人披麻戴孝,一起跪在老人坟前磕头。年轻辈的人多少有些不理解,但墨老大说了,老人等了父亲一辈子,临到最后了也没能等到。他们,好歹得为父亲替老太太送这最后一程。谁也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台湾的老爷子,害怕老爷子受不了刺激,一命呜呼了。
墨玼跪在坟前哭得呼天抢地的。小时候家里的地多,父母得下地干农活,她是一直由奶奶带着的,所以跟奶奶也最亲的。如今,奶奶就这样撒手而去,她的心也变得空落落的。有人说过,寿终正寝,是一个人最好的结局。许是老天爷真的怜悯奶奶,所以在她生命的最后并没有让老人受什么罪,就那样安祥地离去了。
操办完葬礼,当宾客都散去之后,天也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还有一些酒席之后的零乱,墨玼没有功夫去收拾。远来的客人还得安排他们住下,所以让父亲陪着几位客人,她一个人在楼上收拾房间。
墨家这房子有些老旧了,从前是三间土墙瓦房,后来墨玼的父亲有了点钱就把瓦房加高,在上面加了一层楼出来。墨玼在家的时候便住在楼上,父亲和奶奶一直住在楼下。墨玼把床单被套都重新换了干净的,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楼下几位,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时间来把他们的关系理一理。在母亲刚刚下葬之后讲述过去的事情,墨玼父亲的眼泪也就没停过。老人家一辈子没有再嫁过,就那样守着他这个捡来的孩子,等待着自己的丈夫回来。
“我妈这辈子苦啊。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劝她趁着年轻再找一个。可我妈不愿意,说是爸会回来的,她怎么能再嫁。结果,六十多年过去了,她最后倒是等到了你们,可是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墨玼出来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在抹眼泪,她也不觉得泪流满面,悄悄地回头擦了擦泪水。
“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又想着回来再找人?”墨玼父亲深吸了吸鼻子,这流不完的泪水,好像是无穷无尽的泉眼一样。
“因为之前打听消息的人回去说老家已经没人了,所以父亲也没有再回来的打算。父亲年纪也大了。前些日子突然做了个梦,说是梦见爷爷、奶奶了,想到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来过,所以就让二妹的儿子宥祥回来了一趟,替他看看从前的家乡。说起来也就这么巧,宥祥正好就遇上了你们一家人。”
墨玼父女这才知道,半个月前来的那位要去唐家院子的沈先生就是老人的外孙。他们就这样错过了。如果当时没有错过,好歹能让老人知道,她一直等待的人总算是有消息了。然而,时光是无法退流的。已经错过的,就再也找不回来。
“那位沈先生也没有说是台湾来的。也怪我,他既然是找唐家院子,还说家里长辈当初在那里生活过,我就应该问问他是哪一家的。”父亲有些后悔,若是他当初问清楚了,没准也就不会让老人带着遗憾走了。
“也怪宥祥没有说清楚。因为知道家里没人了,所以他也没多想。等宥祥回到台湾,父亲看到了老夫人的照片,又听说你们姓墨,所以就想着是不是老夫人还活着。也怪我们,若是能早些成行,也不会让老夫人留下遗憾了。”墨家老四接过话头。现在,所有不愿意发生的事都发生了,不愿意错过的也都错过了,不是一家人的一家坐在一起彼此悲伤。那段历史造成的分离,并不是谁愿意发生的,但也就那样发生了。
“爸爸,时间也不早了,让几位伯伯和哥哥们洗漱一下休息吧。”
听说墨玼要留他们住在这里,几位面面相视,有些没办法开口拒绝,但似乎又不想住在这里的感觉。
“我们这里的条件简陋。三位伯伯和哥哥远来,本来应该好好招待才是,只是现在家里的情况……还请伯伯和哥哥们不要嫌弃才好。”
墨玼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让几位远来的客人完全无法拒绝。
夜里的山上有些冷,墨玼特别把水烧烫一些,让几位泡了个热脚,这才领了几位上楼休息。房间的灯有些昏暗,并不是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明亮。长辈们住一个屋子,年轻辈的住一间屋子,这一天的折腾也的确是让他们很累了。
年长的三兄弟有些睡不着,一是三个人睡一张床多少有些挤,二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住在这里。他们本来想葬礼结束后回镇上的旅馆,但最后反正是没走成。三兄弟闲话着过往的几十年。多年前早已经故去的他们的母亲,现在身体不太好的老爷子,还有每到清明、春节祭祖之时,老爷子那伤心欲绝的哭诉。他们没经历过的那场战争,改变了家人的命运,也最终造就了他们的命运。
隔壁屋里的三位年轻人也睡不着。夜里冷,加之又换了地方,从来都没有在这种地方睡过,怎么都觉得别扭。虽然不理解长辈们住在这里的理由,但作为晚辈,他们也只能跟从长辈们。毕竟,要大晚上的离开这里回镇上去,他们几个多少还不敢在陌生的地方走夜路。
墨玼父女坐在堂屋里烤着火,虽然累了这两天,但彼此都没有要去睡的意思。
“爸爸,那位沈先生真的是爷爷的孙子吗?”
墨玼像是有些无法相信一样,而且在她心里还有几分怨恨沈宥祥。如果他当初就说自己是墨守正的外孙,那么,奶奶临终前至少是可以闭上眼的。
“他们说,应该是吧。”父亲的思绪像是有些游离。老太太走了,他的心里好像突然没有了依靠。当初老婆跟他离婚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这日子会过不下去,可是老太太这一走,好像他这人也垮了。
“我真替奶奶不值。她等了爷爷那么多年,可是,爷爷早已经在那边娶妻生子,而且儿孙满堂了。凭什么,奶奶最后走的时候也是那样孤零零的,只有我们两个陪着。”
墨玼说着又哭了起来。前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老人从正在烧火的灶堂前站起来,像是没有站稳,一下子倒了下去。当墨玼把老人扶起来的时候,老人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墨玼把老人弄到了床上,然后立马打了电话给医生。随后,医生赶来了。医生检查之后只说了一句:守着吧,也就是天亮前后的事。果然,老人在天亮之前停止了呼吸。哪怕是到最后,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是心心念念的还是她等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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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4:59 | 只看该作者
21、
沈宥祥知道墨玼奶奶去世的消息已经快午夜了。忙碌了一天的他回到家里,洗完了澡,临睡之前便与远行的弟弟们聊了几句。这一聊才知道,那位慈爱的老人已经去世了,而且就在昨天零晨。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位奶奶真的就是他外公的原配夫人。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那一夜,沈宥祥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在眼前出现的就是墨玼奶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还有那些深刻时光的皱纹。如若当时自己说清楚身份,或许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还可以再见上一面的。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责,而这样的自责什么也改变不了。听说墨玼有奶等了一辈子,终身未再嫁,只是抚养了捡来的墨玼父亲,即便是临终前还念叨着她等的人,沈宥祥的眼泪也滑落了下来。其实,关于海峡两岸那边历史造成的分离,他已经听过太多的故事,甚至也看过很多片子。但是,现在是因为他,造成了两位老人终身的遗憾,他有些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
第二天,沈宥祥在上班之前去了墨老爷子那里。家里人告诉他,老爷子一早被送去了医院。老人终究还是知道了老太太的事,昨晚一直没有睡下,今早的时候家里人看着不放心,所以就送他去了医院。
沈宥祥立马又赶去了医院。医院里,他的父母亲以及三个舅妈都围站在老人的病床前。沈宥祥万般自责,走到老人病床前一下子跪了下去。
“外公,是宥祥没办好事,才让奶奶带着遗憾离去。”
“宥祥,你先出去。”沈爸怕老人看到儿子更伤心,不过,已经饱经风霜的老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情早已经看开了。或许,这一切都是命吧。
“你们都出去吧,我跟宥祥说说话。”老人的鼻子上还插着氧气,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虚弱。
“爸爸,有什么话还是等你出院回去再说吧。”几个媳妇是不敢这样讲的,也就是老人的女儿才敢说这样的话。
“二妹,我还死不了,放心吧!”
听到老人这样说,沈妈妈与嫂子、弟媳们相互看看,然后拉了自己的老公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这祖孙俩,老人的目光显得有些忧伤。隔海相望六十多年,一直以为六十多年前就去世的夫人却一直在等着他,而他居然都不知道。他,没能在夫人活着时见到,很庆幸的是好歹这个外孙有替他看到。这一生,遗憾的事太多了。没能为父母送终,没能看到夫人怀孕的喜悦,没能看到年幼的弟弟长大,甚至没能再看一眼家的样子。
“宥祥,起来吧!”
沈宥祥不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虽然他从来不相信亘古不变的爱情,但是在墨玼奶奶那六十多年的坚守里,他的心还是被震憾了。他想起老人在家门前绣糖梨花的样子,也想起老人抬头看他第一眼里的笑容,还有那日在墨家吃饭时,奶奶含笑不语地总是看他。所有的一切都涌现在眼前,那眼泪也就不争气地往下滑落。
“宥祥,外公很老啦。人啦,只有在很老的时候才会常去想从前的事。前些年,我还能走的时候,好歹应该再回家乡去看一眼的。即便是知道家里人都不在了,好歹应该去父母的坟前磕个头的。那么多人都回去了,我却没有……”老人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他早已泪流满面。沈宥祥立马掏了包里的手帕给老人擦眼泪,只是老人看到那手帕上的糖梨花,更是一阵热泪狂涌。
“这是……”
“墨玼的。”
“看来,这孩子倒是学了一手好活。现在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哪里会去学这些东西。”
“是的,她看着不像是现在的年轻女孩。”
“宥祥,你再跟我说说奶奶的事。”
沈宥祥坐到了老人的床边,他努力地回想到了墨家后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自己任何一点都不要放过。
“我看到奶奶的时候,她就坐在家门口绣花。因为有些好奇,所以特别走近了看。因为奶奶的耳朵不好,所以一开始我跟她说了几句她都没有听见,好像是感觉到有人走近了,这才抬起头来冲我微笑……”
沈宥祥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在墨家看到的奶奶,而他的外公似乎百听不厌,因而整个上午沈宥祥都没能去上班。下午的时候,老人出了院。原本就没有多大问题,而到了老人这个年纪最讨厌的莫过于医院了。医院这个地方,生与死的交接地,希望与绝望并存。
远在大陆的墨家人听说老人去了医院,个个都担心得紧,就怕老人有个三长两短。一向意见多的老三指责起了自己的大哥,说他不应该跟老爷子说这边的事,结果搞得老爷子还去了医院。然而,作为墨家老大,他似乎更理解老爷子的心思。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对于老人无疑都是最大的刺激。原配夫人如果还活着,在高兴之余,老爷子又要如何面对夫人六十多年的等待和守望。已然过去的时光,很多东西都已无法弥补。
“都少说两句吧,这样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说这话的是一向沉默的老四。他们这一行人此刻正站在唐家院子的旧址上。就像在宥祥的照片中看到的那样,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了。当然,就算是剩下了什么,也不在他们的记忆里。
这一行人此次再来唐家院子并不是为了早已经不存在的旧址,而是为了给早年去世的祖辈们烧香。早上一早,墨玼就让会骑摩托车的哥哥带着到山下的镇上采买祭祀的东西。吃过午饭,一行人才步行来了唐家院子。
“发生土匪抢劫的那天晚上,母亲因为娘家父亲病重,一直在娘家没有回来,所以才逃过了一劫。等母亲从娘家回来的时候,这里早已经成了废墟。村里的人以为母亲也死在了那场大火的,便把一家人匆匆掩埋在附近的树林里。因着当时死了好几户人家,下葬的时候也没能立个碑,所以两三个月后母亲从娘家回来得知这一切再去找家人的坟时,已经分不清楚到底哪个坟里埋葬的是自己的亲人。所以,从前清明的时候,母亲总是在树林的空地上烧一堆纸钱,然后写上每个亲人的名字,希望他们可以收到。”
墨家三兄弟没有想到如今连爷爷、奶奶的坟头都找不到了。看着树林里那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包,谁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坟头还是只是土包。按照从前老人的方法,大家在空地上点上了香烛,然后把写有名字的黄纸和纸钱一起点燃。墨玼静静地站在一边。从前,她也跟着奶奶和父亲来扫过墓。后来上学了,离开家了,她倒也很多年不曾来过了。这么多年,外面的世道变了又变,而这片林子似乎是永恒不变的。而同样不变的,还有地下那些游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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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5:31 | 只看该作者
22、
墨家有亲戚从台湾来,这事一夜之间就在村子里传遍了。村里更多的人都不知道,墨家奶奶这些年来的等待,更不知道她为此枯守的整个人生。
当年那位受墨老爷子托附寻亲的老人早已经不在,谁也不知道他当年是从哪里听说墨家人都不在的事。或许,那位与他传达消息的人也不清楚墨家奶奶的情况,然而,一个陌生人的一句不经意的话,两个人的相逢就在时光里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祭奠完了祖先,墨家兄弟此行也就要画上句号了。他们想到过最坏的结果,但却没有想到还有比最坏的结果更让人伤心的。因为念着台湾老爷子的身体,探亲团一行人不敢多作停留,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回台湾。
父亲因为腿不方便,三位兄长都让他待在家里,只有墨玼陪着三位伯伯和哥哥从古道下山。因为下山时已是黄昏,山上的雾气早已经散去。从‘百步梯’下来,一行人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悬崖峭壁还有山下的村庄和小镇。
“父亲说过,当年从镇上回家,总会走到这里歇脚。咱们来此一趟也不容易,大家在这里合个影吧。”说话是的墨家老大,此行寻亲,虽然是第一次,但也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墨玼被他们叫到最前面,手臂上还戴着青纱的墨玼笑得有些伤感,而那些伤感也久久地留在了照片里。
路过太平关,墨玼很自然地想起了沈宥祥。早晨的时候,墨家老大把沈宥祥让他带的礼物给了墨玼。奶奶的那一份没有办法了,墨玼想着等明天早上‘复山’时去烧给奶奶。沈宥祥送她的礼物是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因为还在丧期,所以她没有戴上。
在镇上,墨玼帮他们联系好了去重庆的包车。待几位回旅馆收拾好了行李出来,墨玼就站在街边等着。突然蹦出来的这些亲戚,即便是在她家住过一晚,但依旧还是很陌生。墨玼帮忙把他们的行李放进汽车后备箱里,又叮嘱司机开慢一点。
“墨玼,若不是担心父亲的身体,我们本想多住两天的。这次看来是不行了,下次吧。”说话是的墨家老大。以他的年纪,这一次恐怕也就是唯一一次大陆行了。
“没关系。几位伯伯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来的。”
墨家三兄弟看着墨玼都点了点头。虽然眼前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但这个侄女的能干又让他们看在眼里。墨家没有亲戚,老人的葬礼几乎是墨玼操办的。她的父亲因为腿不方便,加上伤心过度,所以操办葬礼的重任全在她肩膀上。三个哥哥与她也不熟悉,但在哥哥们眼里,她可不像现在的台湾女孩子。
在三位长辈上车之前,墨玼突然给他们跪了下来。因为跪得太突然,墨家三兄弟倒是有些慌了,赶忙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三位伯伯,按照家乡的风俗,你们昨天来的时候,我应该跪迎三位长辈的。因着当时不太清楚伯伯们的身份,所以这个大礼一直未行。”
“不怪你,何况你这大礼我们如何敢受。”
“伯伯们有所不知。按照家乡的风俗,如果家里有老人去世,凡是来参加葬礼的亲戚长辈,晚辈都应该跪迎,这才符合规矩。”
三兄弟面面相视,想不到一个葬礼居然会有这样的礼仪。也因为这样,三位长辈连同三个哥哥对墨玼都另眼看待。虽然她生长在并不富裕的家庭,但仅从礼仪这一点来,至少说明她的家教很好。现在这个世道,有钱的人很多,但有教养的人却不多。
墨玼目送着汽车远去,还有那车窗里伸出来不断挥舞的手,她的眼泪不禁滑落衣襟。如若奶奶看到他们多好,如若他们能早几天来多好……虽然三位长辈和哥哥们都叫她有空去台湾玩,但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认亲,于她的人生其实并没有任何改变。
第二天早晨,墨玼早早地起了床。村里几位与她父亲交好的叔叔伯伯也来帮忙了。今天是老人下葬的第三天,按照家乡的风俗,这一大早是要带上准备好的祭品和香烛纸钱去给老人‘复山’的。本来这种时候应该是家族中的亲戚一起去的,但墨家没有亲人,好在几位叔伯来了,至少不会让这些祭祀变得很冷清。
墨玼烧掉了沈宥祥送给奶奶的那件羽绒背心,然后在心里默默地与老人对话。父亲又哭了一场,这辈子与他最亲的人,给了他生命的延续,一起相伴走过五十多年,他们的感情比更多亲母子还要亲。几位叔伯劝慰着父亲,又感慨着老人的福气。
回到家里,父女俩谁都没有说话,愣愣地坐在家门口。从前,奶奶就常坐在家门口,要嘛摘菜,要嘛缝补衣裳或者是绣花,总之,家门口总是有奶奶的身影。
“墨玼,你去睡会吧。这两天你都没睡觉。”父亲这样跟墨玼说着。事实上,父亲这两天也没怎么睡。
“爸,没关系,我不困。”
墨玼突然想起,这几日尽忙着葬礼的事,家里的鱼塘倒是没有管理了。她换了身衣服,然后拿了镰刀和背兜就去外面地里割青草。眼看快过年了,这养了快一年的鱼,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给饿瘦了,她还指望着过年的时候卖个好价钱的。
努力干活的时候,人就不会想太多的事。墨玼割草喂完了鱼,又去自家地里转了转。奶奶在的时候,家中自留地里的菜都是奶奶种下的,虽然不说长得有多好,但供自己吃是没有问题的。附近干活的乡邻看到墨玼在地里,远远地问了一句:“你家台湾来的亲戚走啦?”
墨玼点了点头。她家在村里的条件并不好,别人家早些年就翻盖了新房子,或者直接去镇上或是城里买了房子,只有她家住的还是从前的老房子。要说像那样的土墙房子,在他们村里真不多见了。

写作小记:不知不觉就写了四万多字了,看来计划的六七万字完结,后面的情节还要再精炼了。第一次,如此堂堂正正地为家乡写一个故事,只希望那些看过的朋友一样能喜欢我美丽的家乡,喜欢那些云雾深处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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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5:51 | 只看该作者
23、
探亲团一行人回到台湾,详细地说起了老太太的葬礼。因为墨家没有什么亲人,所以来参加葬礼的都是同村的乡邻,说起来也是有几分凄凉的。老爷子的眉头皱了又皱,一直未曾开口。直到听说儿孙们主动替老人披麻戴孝,直到老人入土为安,老爷子紧锁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沈宥祥听说大家回来了,下班后直接就去了墨家。看着弟弟手机里零乱的拍下几张葬礼的画面,墨玼的脸在画面中显得那样的憔悴。沈宥祥有些后悔没有一起去,如果一起去的话,至少可以在这个时候帮帮忙,至少可以为含憾而终的老人送上最后一程。他的鼻子有些酸。活了三十五年,经历过的事也不算少了,最近的心情却变得很零乱。
待三个舅舅从老爷子房里出来,几乎是同时指着他的鼻子。深深的自责让内心一直不安,他没有机会给老人说对不起了,他也还不了老人等待的一生。老爷子虽然说不怪他了,可是他却没办法不怪自己。
那天晚上,第一通越过海峡的电话打到了墨玼父亲的手机上。头发胡子都已经白了的老人,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叫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的名字。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用着他们都熟悉的乡音聊着往事。墨玼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不经意间从她的嘴里出来。夜已经深了,而她却无法沉睡。
沈宥祥从知道老人去世的消息就没有睡好,他一遍遍地看着当时为老人画的画像,那张慈祥的脸似乎就在脸前冲他微笑。从舅舅那里拿来了墨玼的电话,但是,他却不敢拨打那个号码,害怕听到电话那头无声地哭泣。
墨老爷子好像突然老了许多。他本来就够老了,但这一次好像连精神头也没有了。儿孙们都有些担心,唯一的女儿更是每天守在他的床前安慰着。然而,内心的自责还有无限的愧疚让他的心百般煎熬。他知道,比起发妻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经历过的那些煎熬,他现在这点算不得什么。可是,他毕竟是有年纪的人了,精神垮了之后似乎再好的药也无力回天。他的生命终于在一个月后走到了终点,然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墨玼父女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墨家老大在电话里用沉重的声音讲述了老人去世的事。父女俩那天正好去医院复诊,挂了电话走出医院时,天空正好下着雨。
“爸爸,你说奶奶见到爷爷了吗?”
“见到了。这下子,他们总算再也不会分开了。”墨玼父亲看了看下雨的天空,像是有些感触的样子。
“爷爷还认得回家的路吗?”
“别担心,你奶奶会去太平关接他的。”
墨玼拿了口袋里叠好的雨衣给父亲穿上,又给父亲戴好安全帽。这一个月时间里,她终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骑摩托车。即便是这样的雨天,她也可以骑着摩托车,载着父亲去镇上的医院。
骑车回到家的时候,雨也停了。被雨淋过的乡村升腾起淡淡的雾气,然后那些雾气逐渐聚拢的时候,墨玼的家也就隐匿在了雾气之中。
奶奶生前绣下的最后一件作品,墨玼没有把那东西交给当初预订的人。她把钱退给了人家,然后说明了退钱的理由。毕竟这是人家给女儿的嫁妆,奶奶已经过世了,这多少有些不吉利。更何况,那是奶奶最后留下的绣品,墨玼想留着当个纪念。对方也很通情达礼,只是为老人的离世而感到遗憾。
墨玼后来有仔仔细细地看那床品,果真是难得的艺术品。可惜,她的绣工不及奶奶,她是完不成那么精美的东西的。奶奶去世之后,她也会在没事的时候坐在家门前绣东西,她会在手帕上绣奶奶喜欢的糖梨花,好像那花里饱含了对奶奶所有的回忆。
在网上跟台湾网友聊天的时候,她突然问起了房子的装修问题。害得台湾网友以为她要结婚了,立马问她新郎是谁。她的新郎会是谁呢?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哪里。之所以会问到装修的问题,是她想要装修自家的老房子。这些日子待在家里,墨玼并没有闲着。每周几乎都会有爱好徙步穿越的人路过她家门前。他们歇脚的时候,墨玼便会上前跟他们闲聊几句,在聊的过程中她突然有了一个在家创业的想法。虽然想法还不太成熟,但她的心中大致有了一个方向。
台湾网友很专业。在看过她拍下的老房子的照片后,又跟她多次沟通,然后给她呈现了一个别样的装修设计图。墨玼看着那图倒是极喜欢,但考虑到装修的成本可能会太高,又有些唏嘘。
当墨玼把自己想要留在家里办一个休闲农庄的想法告诉父亲后,父亲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不回深圳打工啦?墨玼点了点头。深圳,那座香港旁边的繁华都市,曾经想在那里成就她的梦想,但现实却是残酷得可以。父亲狠抽了几口烟,然后才说:“不出去也好。前几天王家二嫂过来干活,跟我打听你有没有男朋友,说是她侄子在重庆工作,想把你介绍给她侄子。我一直没跟你说,既然你不想出去了,我想好歹还是去见见那小伙子。”
墨玼没有想到父亲会要她去相亲。她还没有想过要结婚,更没有想过在奶奶去世一个多月的时候就急着要去交什么男朋友。然而,父亲的眼神里却写满了深意。她知道,父亲是希望她去的。不管跟那个人能不能成,至少父亲希望她能交个男朋友。墨玼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自嘲地一笑。
晚上临睡前她给台湾网友发了消息说:“我要去相亲了,祝我好运吧!”很快,那边有了回复。
“记得拍个照片让我看看,我比你懂男人。”
“不过是想顺着父亲的意思而已。”
“还开你的农庄吗?”
“当然!我仔细想了想,等春节前把鱼都卖掉了,来年春天我再请人把鱼塘挖深一些,然后再种上些莲藕。到夏天的时候,可以看荷叶,赏荷花,秋冬的时候就可以挖莲藕来卖。一年四季,还可以供喜欢钓鱼的客人垂钓……”
两个人聊着聊着,那夜也就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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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6:10 | 只看该作者
24、
墨玼按照父亲的意思在周末的上午见到了王二嫂家的侄子。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婚姻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决定,在心中不免有些嘲笑自己。所以,整个相亲的过程,那个小伙子都说了些什么,她也没有印象。一问一答,她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手机新消息的声音响过两次,第一次她看了一眼,是那个台湾网友发来的,问她相亲的男人怎么样。她看了看,没有回复。第二次,是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信息,她看着愣了愣,心情也就变得坏坏的。
在王二嫂家吃过午饭出来,与她相亲的小伙子把她送到了大路上。小伙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临别的时候说了一句:其实,他也不愿意来相亲,只是父母难违。墨玼理解似地笑了笑,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往家走的时候,太阳难得地露了个脸,照得人暖洋洋的。墨玼今天戴着沈宥祥送她的那条红围巾。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表哥,当时不知道他们还有那样的关系,应该对他更好些的。可是,这辈子恐怕也不会再见面了吧。奶奶去世了,几天前连爷爷也去世了,他们说到底其实也就是陌生人。
父亲的腿好多了,只是不能干什么重活。好在冬天家里也没有什么重活,墨玼一个人都能应付得来。回家的路上,她又一看看了手机里的消息,那是她那久违的母亲发过来的。不知道母亲是从哪里听说奶奶去世的消息,许久不联络的她们就这样隔着心与心的距离遥望。
台湾网友又发来了消息,看来等在对岸的那个男子真的很着急。墨玼本来心情不太好,因为想到母亲,所有的伤心事都会涌上心头。现在看着台湾网友那一句又一句的追问,她突然想调皮一下。于是,她在回复里问道:现在终于知道‘一见钟情’并不是神话。很快,回复的信息一条又一条的扑面而来。墨玼终于笑了,在这个冬天的下午狂笑不已。
人生,其实就是这样奇怪的。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人,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是心与心的碰撞有时候与长相无关。墨玼想象过那个台湾网友的长相,高高的个子,可能会有一张很帅气的脸,可能还有些孩子的天真,时而又是成熟男子的样子。可是,那只能偶尔想想。有一些距离是无法超越的,她宁愿就像现在这样,可以成为彼此能说心事的那个人,然后一直走下去。
墨玼想要装修房子,但装修就得花钱的,更何况他们家还是那样的老房子。父亲的意思是,与其这般折腾,还不如索性把房子拆了重建。村里的人家早已经是漂亮的砖房了,只有他们家还像古董一样屹立在那里。但是,墨玼不同意。土房子虽然有许多不足,但更有它的优点。冬暖夏凉不说,它更代表农村原汁原味生活的气味。墨玼知道,现在的城里人就喜欢这种乡土气息,所以老房子是万万不能拆的。当然,要按台湾网友给的装修图,她也没有那个钱来装修,一切回归自然,她希望能以尽量少的钱达到自己心中想要的效果。
墨家后面便是一片丛林。秋冬的时候,林子里便会落下很多松果。小时候,墨玼会去林子里捡松果,然后拿回院子里当玩具玩耍。现在的孩子早已经不进林子里捡那东西,所以如今那林子总是有一层厚厚的松针和满地的松果。松针是很好的燃料,做饭的时候用它引火,那是最好不过的。以前的人,做饭都还是烧柴,不像现在用电或者用气方便,所以那时候人们总爱去林子里收集松针作燃料。
墨玼拿了背兜去后面的林子里,没有多大功夫就捡了一大筐松果。父亲见她捡了那么些玩艺回来,也好奇地问她拿来做什么。墨玼一脸神秘,说是以后就会知道了。父亲倒也没有多问,女儿长大了,在外面也见了世面,她的很多想法都与自己这个父亲是不同的。相亲的事几乎就那样不了了之,父亲的心里便总有些放不下。
“墨玼,你妈来过电话了。”
正准备把捡来的松果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的墨玼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装着没有听见的继续干她的事。
“你妈说,春节要回来。”
墨玼还是没有吱声。她不想跟父母谈论母亲,因为每次谈论起来,父女俩都会弄得不愉快。墨玼不明白,到底是父亲太老实懦弱,所以才不憎恨抛家弃女的那个女人,还是父亲果真就是太爱那个女人了。
“你妈的意思是,过完年,想让你跟她去上海。她在上海买了房子,说是想让你在上海安家。”父母一边抽着烟,一边说着这些话。他也知道女儿不爱听这个,可是,前妻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也没什么不好。真让女儿待在老家一辈子吗?又或者是让她到外面打工一辈子,那样总是不让人放心的。他这年纪也大了,总盼着孩子有个好归宿,能幸福地过完一生。如果去上海,好歹有自己的亲生母亲照顾,无论哪方面都都好些。
“爸爸也想让我去吗?”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十年前,她抛弃我走的时候,那么狠心。现在突然想要回女儿了吗?”
“墨玼,你妈她不是抛弃你。她不是还经常给你寄衣服回来嘛,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不稀罕。这辈子穷死,饿死,我也不会跟着她。”
“你也大了,别说这些气话。她终究是你妈,我们离婚,那是我们大人的事,你那时候还小,不懂。”
“怎么就不懂。无非就是她嫌你穷了,外面遇到更好的男人了,我倒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幸福多久。”
墨玼生气地把那松果狠狠扔在了地上。父亲理解女儿的心情,倒也没有再说。她们母女,这辈子怕是永远有一道迈不过的坎。但是,父亲并不希望因为他们婚姻的失败,而让女儿对婚姻也没有了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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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6:52 | 只看该作者
25、
当沈宥祥走出江北机场的时候,天气阴沉沉的,倒是比他上次来时更凉了些。整理了一下围巾,他试图让脖子更暖和一些。事实上,重庆的冬天与北方相比,那真的算是暖和的了。不过,与台北的冬天相比,那就真的是很冷了。这个时候的台北,气温还有十几度度,若是下个雨什么的,他就会觉得很冷。但与重庆的冬天相比,这里的冷是一种潮湿的冷。
因为有了第一次大陆之行,对于大陆的印象似乎也有了很多改观。从前,有大陆的工作找到他的时候,他都拒绝的。而这一次,是他第一次接大陆的工作。在杭州工作完后,他一个人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落叶,突然不想就这样回台北。所以,他坐了第二天一早从杭州到重庆的班机,踏上了他认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行程。
从重庆到小镇上,坐班车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若是自己包车走高速,一个小时内就能到达。沈宥祥这一回没有坐班车,而是在机场包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小镇。窗外的风景一一划过眼帘,快过年了,似乎这窗外的风景也变得有些不一般。
出租司机是个地道的重庆人,一路上也没闲着,不懂人家愿意不愿意,反正那龙门阵是摆上了。沈宥祥有些方言听不太懂,不过那都不是重点,他喜欢重庆人的这种热情。车子从隧道里出来的时候,沈宥祥看了看车窗外,这才发现原来路在这么高的山间。一闪而过的小镇,依稀有点熟悉的模样,出租司机指了指路边的指示牌,说是很快就到了。
下了高速,再一个调头往来时的方向走,果然没有几分钟就看到了小镇。沈宥祥不由得松了口气。再一次踏上这块土地,他的心情居然是这般的雀跃。
看看时间,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沈宥祥拧着包站在了广场边的丁字路口。路口旁边的小面馆生意一向很好,很多等车的人都在这里吃面。沈宥祥没有吃过,但看着很多人都在这里吃,他也放下行李叫了一碗面。重庆的面食更讲究色香味俱全,只是那泼满红油的面条,还是让沈宥祥暗自‘滋’了一声,想着这一定是特别辣的。结果,这吃到嘴里才发现,原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辣,倒是极香的,他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来这里吃面。
吃过东西后,准备往山上爬的时候才发现,他拧着这么个箱子披山真的好累人。来杭州工作的时候没有计划要到这里的,所以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拧着箱子爬山。虽然可以在镇上坐车上去,遗憾的是,他并不知道要在哪里下车才能找到墨家,所以,还是走这条他已经熟悉的古道更稳妥些。
还是他记忆中的那条古道,一样的云雾缭绕。没有太阳的时候,这里的冬天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他喜欢这种云雾缭绕的样子,一个人在云雾中穿梭,那样景致大多数人只能在脑海里想象。
到达墨家院子的时候,家里并没有人,大门紧锁,这让沈宥祥有些许的失落。附近的菜地里有蔫了变黄的叶子,上次他来时,那些青菜还绿油油的。这里的山没有变,水也没有变,但总有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再也看不到奶奶坐在家门前绣花的样子,再也看不到那张慈祥的脸。
不远处的水田里有些人围着,沈宥祥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索性等在这里无聊,也就把箱子放进门口一只背篼里,然后往围着人的水田边去。走近了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在抓鱼。沈宥祥也凑了进去,他除了在农场体验区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像农村这样原生态的画面真的还是第一次。
“那里,那里!”站在边上看抓鱼的人大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孩子。几个年轻男人在水田里拿了个抓鱼的罩子左一扑,右一扑的,把那水田里的水弄得很浑浊。沈宥祥心想,这样也能抓到鱼的。正在他怀疑的时候,居然看到果真有人把鱼从罩子里拧了起来。
“这个得有五六斤。”说话的是旁边看热闹的老人。
沈宥往田坎边走了走,这才看到,站在田坎边拿了一个大塑料桶装鱼的人就是墨玼。看她穿着防水裤,沈宥祥倒是笑了起来,难道那丫头也下去抓鱼了不成。墨玼没有注意到沈宥祥就站在边上看,她把别人抓到的鱼倒进大塑料桶里。这些鱼是给村里一户明天办喜酒的人家准备的。一会,车子就会来拉鱼,所以她希望大家的动作还能再快些。
看着几个男人在水田里抓到的鱼都不大,墨玼有些着急。这水田里有的是大鱼,她天天来喂,所以清楚得很。人家办喜酒的要大鱼,都四五斤以上的,所以抓到这些两三斤的只能又放回田里。
“那边,那个大!”站在岸上的小孩吼了一声,墨玼也看到了。虽然水被搅浑了,但总有些鱼露头翻腾。墨玼立马拿了放在田坎上的罩子,这就要下水去。沈宥祥想叫住她,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墨玼已经下水了。他只得叹了口气,看着墨玼拿着抓鱼的罩子在水田里左右扑腾。
几个人一通的忙活,鱼倒也抓了不少。墨玼看着差不多,便招呼大家上来。待墨玼自己从水里爬上来时,这才看到边上站着看热闹的沈宥祥。她是万分意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浑浊的泥水溅了她一脸的斑点,连那头发也弄得有点湿。沈宥祥冲她竖起了大拇指,她这一笑,那脸上的泥水就滑到了嘴里,她赶快吐了口水,可是还是觉得嘴里有泥沙。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
墨玼笑了笑,让沈宥祥等一会就好。
沈宥祥倒也不急,看着他们把鱼过称,然后装上三轮摩托。墨玼挺高兴,原来还在愁着自家这些鱼要是拿到镇上去卖,那得卖多少天才能卖完。今天这一车,就装了不少,倒也省了不少功夫。每年到了冬腊月,村里办酒席的人家也就多了。有的是外出打工回来结婚的,有的是给父母作寿的,有的是办满月酒的,反正没闲着。墨玼回来也不过两月,这也没少去村里吃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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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7:11 | 只看该作者
26、
  两个人卖了鱼往家走,墨玼下意识地用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泥点,但是没有擦掉。沈宥祥有点看不过,伸手给他擦了擦,结果弄得自己手指上都是泥浆。
“算了,回去洗吧。”

“那得一大盆水才行。”

墨玼笑了起来。她现在是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脸上花成什么样了,但看沈宥祥那夸张的表情,估计是有点难看。

“舅舅没在家吗?”

“他去村里办酒席那家帮忙去了。就刚才买鱼的那家,明天给儿子娶媳妇。”

“你倒是挺能干的。”

“谢谢表哥夸奖!”

这是墨玼第一次叫沈宥祥表哥,这称呼是有些陌生,而且也让他不太习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只是名义上的表哥和表妹。

墨玼回家洗了把脸,然后又把那防水裤给脱下来,整个人好像也轻松了。看着站在面前的沈宥祥,她仔细地打量着。她这位表哥的脸算不上多帅气,但因为个子高,身材也保持得很好,所以天生的衣服架上,穿什么都好看。今天的沈宥祥穿了件浅灰偏白色的大衣,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配着,倒是显得他的皮肤很白。

“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墨玼点点头。

“什么?拿镜子来我看看。”

“我就是你的镜子!”

墨玼伸手拿掉了粘在他眉毛上的一根白色的毛毛,沈宥祥一看,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我想去奶奶坟前磕个头,你洗好了就带我去吧。”

墨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她不是要责怪沈宥祥,但的确这家伙当时也没有说清楚。如果说清楚了,或许老人也不会带着那样的遗憾离开。

在一片树林掩映下,老人的坟头对着下面的一片农田。因为下葬的时间不长,所以那坟头上还光秃秃的没有长草。把香烛钱纸点上,沈宥祥跪在了老人坟前。墨玼显得有些忧伤,但又有些欣慰。奶奶已经离开了,那是不争的事实。她现在慢慢去习惯没有奶奶的家,没有奶奶的生活。

“爷爷走的时候很安祥吗?”

沈宥祥点了点头。

“他觉得对不起奶奶,自己另娶他人成婚,而且儿孙满堂,奶奶一个人苦守了一辈子。所以,临终前说,他终于可以去见奶奶了,然后很安祥地闭上了双眼。”

墨玼悄悄擦了擦眼泪,沈宥祥还是看到了,他拍了拍墨玼的肩膀说道:“对于他们来,这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墨玼点了点头。

往回走的时候,沈宥祥突然发现那不是回家的方向,这一问才知道,墨玼这是要去村里办酒席的人家那里吃晚饭。沈宥祥从来没有见过内地农村的婚礼,在他想来,不会还是像从前那样新娘要坐轿子什么的,好像那才代表农村味。墨玼笑了笑,说是明天婚礼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墨玼的父亲正帮着做酒席,几百人的饭菜就那么几个中老年男人在厨房里忙碌,他很难想象那些菜做出来是什么味道。墨词的父亲没想到他会来,见面之后这个实在的男人给了他憨厚的笑容。

“舅舅!”

“你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我好让墨玼去接你。”父亲的手上都是油,想找沈宥祥的手,刚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我来大陆工作,完了之后就顺便过来看看你们。”

父亲很高兴。他们家没什么亲戚,难得有亲戚来,更何况还是从海峡那边来的。

“墨玼,陪着你哥哥玩,我这边忙着,咱们晚上回去再说。”

墨玼知道父亲这会正是忙的时候,所以拉了沈宥祥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院子里搭着雨蓬,这里的冬天经常下雨,所以雨蓬是有备无患的。天有些冷,沈宥祥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这山上的温度可是比山下低多了。

“看样子,明天可能会下雪。”

“这里经常下雪吗?”

“那倒不是。看这几天这么冷,估计今年是要下雪了。”

“台湾的高山上也会下雪。不过,这几年冬天都没有去山上,都快忘记下雪是什么样子。”

沈宥祥的出现多少会吸引认识墨玼的乡邻注意,少不得有人在旁边笑问是不是男朋友这一类的话。墨玼立马摇头,说是表哥,从台湾来的。墨家在台湾有亲戚,这事早已经在村里传遍了。所以,听说沈宥祥是从台湾来的,纯朴的乡亲总会问上几句:第一次来吗?台湾是不是也这么冷。

晚上的酒席开得很早,五点钟时就已经坐满了客人。沈宥祥很新奇,他的人生里有很多种经历,但没有这种坐在农村的院子里吃宴席的经历。他甚至很怀疑,一帮农村人凑在一起煮的东西能不能吃。可是,当他吃到嘴里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东西居然非常好吃。酒席上的鱼是墨玼家的,下午还活蹦乱跳的家伙,现在已经成了美味的菜品。墨玼给沈宥祥夹了一大块鱼,这是乡村宴席里常会做的麻辣鱼,里边加了竹笋、黄瓜和金针菇,吃起来非常可口。

“好吃吗?”墨玼笑着问了一句。沈宥祥忙着吃东西,只是一个劲点头。通常,晚上没有应酬他都不吃正餐的,但现在实在有些停不下来。

吃过晚饭后,两个人趁着天还没有黑下来,便往家走。天上飘起了雨丝,这里的冬天,如果天气太冷,一直下雨,那雨也就会变成雪。

“表哥,我还不知道你做什么工作?”

沈宥祥想了想,一副神秘的样子。

“好吧,我不问了。”

“这么快放弃?”

“那你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

沈宥祥笑了笑,这个问题也就被这样带过了。墨玼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而这个随口一问人家不愿意回答,她也没有必要追根问底。做什么工作重要吗,反正都是在社会上立足生活而已。

“你呢,果真要一辈子待在家乡吗?”

“爸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不会扔下他一个人的。”

“可是,你确定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墨玼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想自己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从前是想努力挣钱,然后在城里买套房子把爸爸和奶奶都接去城里住,再也不用回农村来。现在奶奶不在了,她突然间觉得这乡村其实没有什么不好,不只是没有不好,而且还让她开始眷念。那么多人想到城里讨生活,但又有几个人真的在城市里活得舒坦的。守着家,守着父亲,守着这片生她养她的热土,未必不好。这里空气清新,到处都是绿色,现在交通也方便了,生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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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7:36 | 只看该作者
27、

回到家里,墨玼立马给生火烧了热水给沈宥祥泡脚。到了晚上,山上的气温会更低。因为下起了雨,似乎又给这个阴冷的夜晚添加了一些别样的情调。
“咱们这里的条件比不得台北,你就将就一下。”
墨玼坐在沈宥祥旁边给他加水,一会怕烫了,一会又怕凉了。沈宥祥自然也觉得墨家有很多不方便,其中最不方便的就是上厕所和洗澡。在这里怕是没办法洗澡了,而墨家的厕所还是那种猪圈的粪坑,他有些受不了那个味道。吃了晚饭回来的时候去了一趟厕所,好歹不是上大号,不然真的让他很难受。
“装修房子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弄一弄那卫生间。”
正准备给盆里加水的时候,墨玼因为沈宥祥这话句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沈宥祥,有些不确定的样子。
“说实话,我是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房子,所以我不太理解你们怎么能住这么多年。难道,舅舅就没想过重新修一下房子,或者是到山下去买房子。”沈宥祥自顾自地说着,墨玼默默地把热水加到泡脚的盆里。
“表哥,你还没结婚吧?”墨玼突然问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沈宥祥愣了愣,想着可能是上次几个舅舅和兄弟回来时有说过,所以就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脑子转很快,立马就反问了一句:“你想结婚了?”
墨玼摇摇头。
“女孩子得趁年轻的时候找个好男人。要是在台湾,我还能给你介绍两个,隔着这海峡……”沈宥祥的话没往下说,他突然觉得自己胡扯这些干什么。
雨,一直下着,敲打在房子的瓦片上,那感觉像是雨就在头顶一样。墨玼去楼上换了干净的床单、背套,她把沈宥祥安排在了自己的房间睡。沈宥祥打量着房间,屋子还算宽敞,只是没有什么家具,那床也比较老式,上面还挂着蚊帐,他有些疑心难道这样的冬天还会有蚊子吗。
“你的房间吗?”
墨玼点了点头。
“表哥,你先休息吧,有事就叫我,我就在楼下。”
沈宥祥一把拉住了她,现在才七点的样子,这么早让他睡觉,他哪里睡得着。
“聊会呗,我也不困。”
“那你等会,我下楼去把门关好。”
沈宥祥点点头。其实,不让墨玼,另一方面是他还有点害怕。第一次住这种老房子,房间里的光线也不好,墙上看着也黑黑的,而且他总认为这种土墙房子不安全。待墨玼下楼后,他便到床上坐了坐,真没有想以床板会是这么硬的。睡惯了柔软的床垫,他也不知道夜里能不能睡着。也难怪舅舅和兄弟们回去都说那晚没有睡好。其实,他有想过住在镇上的旅馆的。就上次住的那家,既便宜又很舒服,洗澡什么的都很方便,只是离着墨家实在太远了。
手指轻轻滑过那干净的枕头,上面绣着精美的糖梨花。沈宥祥想起了奶奶的样子,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听到墨玼上楼的声音,他便从床上起来,站在屋子中间。
“表哥,站着干嘛?”墨玼进屋后赶紧把门关上。刚才,她去了趟厕所,外面有些冷不说,而且她敢确定的是沈宥祥并习惯那样的卫生间。
“舅舅还没回来吗?”
“他要晚一点。等大家都吃过饭,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加上明天是正席,要准备的东西也多。”
“你们这里的人结婚都不去酒店办婚礼吗?”
“也有去饭店办的。只是,在自家院子里办酒席还是热闹些,不像在饭店里,大家吃了饭,一抹嘴也就走人了。”
沈宥祥也没办法理解这种事。结婚是人生的大事,理所应当的应该在酒店里热热闹闹的举行。虽然他没有想结婚,但他参加过的婚礼大都是那样的。新娘子美美的穿着婚纱或者是传统礼服,新郎也打扮帅气地站在饭店门口迎接宾客。
“你呢?以后你结婚,想在哪里办婚礼?”
墨玼摇了摇头,婚礼这种事,对她这种连对象都没有单身狗来说,还有些太早,所以完全没有想过。
“表哥,你去床上坐着吧,不然一会那泡热的脚也就该冻了。”
事实上,沈宥祥也觉得穿着拖鞋的脚有些冷了。只是,要在墨玼的面前坐到床上去吗?他们是表兄弟没错了,但他们也完全没有血缘关系,说到底,墨玼就是个认识不久的女孩子。墨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拉开床上的被子道:“表哥想太多了。”沈宥祥低头笑笑,然后坐到了床上。墨玼拉了被子给他盖上,又使劲地捂了捂,似乎有些担心被子太薄的样子。
“表哥,你等等,我再去拿床被子来。今晚可能要下雪了,会比较冷,可不能再把你给弄感冒了。”
说到上次感冒,沈宥祥还一度的埋怨过墨玼。可是,最后还是墨玼照顾了他。带他去看医生,又担心他晚上高烧不退,这些点滴,虽然当时生着病,可他都记在心里。三十五年的人生里,遇见过很多的女人。包括那些曾经诱惑他,想跟他有点什么的女人,她们的心思他总掌握得准准的。但是,墨玼是他猜不透的女人。第一次来时,他们仅仅只是偶然认识的人。对一个陌生人的热情和关心,通常他是做不到的。所以他总结,那女孩不是有所企图,就是太蠢。可是,后来他发现,其实他才是最蠢的那个人。
待墨玼抱了被子进来,沈宥祥正在讲电话。像是工作上的事,墨玼很安静地把被子给他盖上,然后静静地坐在一边。
“表哥在台湾的话,这个时候做什么呢?”等沈宥祥挂了电话,墨玼随口问了一句。
“工作。”
“七点多还不下班吗?”
“要想比别人得到更多,就得比别人更努力。”
墨玼点了点头。很多时候,大多数人只看到了别人的成就,却没有看到那些成就背后的拼搏。晚上七点还在工作,大多数正常上下班的人都已经回家了,而眼前的沈宥祥当然不是那大多数人。
两个人聊着聊着,时间也就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沈宥祥给她讲台湾的生活,讲台湾的小吃,讲台湾的美景,墨玼总是认真听着,时而露出开心的笑容。沈宥祥会为她那不经意地笑容而激动,所以讲起来也就收不住。
“下次你去台湾,我一定带你好好转一转,台湾虽然不大,但也有很多美丽的地方。”
两人正聊着,墨玼听到楼下敲门的声音,估摸着是父亲回来了。于是,立马跑下楼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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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7:56 | 只看该作者
28、
沈宥祥喜欢跟这个老实的农村男人聊天。在繁华的大都市混迹了很久,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人与人的交往也变得虚伪,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心理话的人。但是,跟眼前这个农村男人聊天,他可以没有任何的负担,也可以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墨玼也很意外,她没有想到沈宥祥竟然跟她的父亲那么聊得来。村里的人都说父亲太老实,所以总是吃亏上当,所以她的母亲才会嫌弃父亲。有时候,墨玼也觉得父亲太实在,老实巴交的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总是要辛苦些的。
那一晚,云雾深处的村庄果然下起了雪。沈宥祥的确有些睡不习惯,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到了凌晨才睡着。
墨玼起得很早。开门的时候看到院里的树上都是雪,自然开心得不行。不过,下雪了,天气就真真的很冷。父亲早早地就去了办酒席的乡邻家里,这个老实的男人其实也是个很热心的人。所以,在奶奶去世的时候,没有什么亲戚的他们父女俩才有那么多乡邻过来帮忙,让葬礼办得像模像样。这个世界,真的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
沈宥祥醒得有点晚,睁开眼时,发现窗户透进来的光亮,似乎早已经是白天了。他看了一眼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居然没有电了。也怪他昨晚上聊天太投入,居然忘记给手机充电了。穿上衣服下楼,看到墨玼在堂屋里烤火看电视,大门虚掩着,所以屋里有些暗。
“起来啦,表哥。”
“几点啦?”
“快十点了。”
沈宥祥叹了口气,他居然睡到这么晚才起来。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可是,想到这里的卫生间,沈宥祥就在心里叹气。不过,上厕所这种事,又不能免了,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去了。等他回来,墨玼已经打好了热水放了毛巾等他洗脸。
“还真的下雪了!”
沈宥祥惊喜不已。虽然这里的卫生间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但下雪这样的事足以让他忽略卫生间的不愉快。
“表哥运气很好,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
墨玼点了点头,然后去厨房的灶上给沈宥祥拿锅里一进温着的饭菜。沈宥祥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拉开大门站在门口看那雪花纷飞落地。他突然忆起,大学时的某个寒假,曾经跟几个同学去高山上看雪,那一次也正好是台湾下的第一场雪。一个很喜欢她的女孩这样跟他说:只在在初雪时与心爱的人一起看,就会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个女孩不是他心爱的人,所以他们当然也没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更谈不上永远。
“表哥,别看了,先吃饭吧。”
沈宥祥有点走神,结果被墨玼的话拉了回来。
待沈宥祥吃过早饭,那雪也就停了。墨玼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去喝喜酒。沈宥祥不太懂这边的婚礼为什么要吃几天,墨玼说那样才热闹,可以让每个人都感受到喜庆。沈宥祥对这种说法保留意见。
雪虽然停了,但下过雪的路上却很滑。墨玼今天围上了沈宥祥送的那条红围巾,白色的羽绒服搭配,那便是沈宥祥想象中的样子,所以他的笑容也不知不觉爬上脸颊。路边的水田里有一层薄薄的冰,温度真的很低了。墨玼出门忘记戴手套了,使劲搓了几下,又把双手拿到嘴边哈了哈气,好像还是很冷。然而,下一秒,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沈宥祥突然拉了她的手,然后连同她的手一起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还冷吗?”
墨玼有点愣住了。这个画面在电视里看过几次,可是,现在他的表哥也做了这件事,心情就变得有点奇怪。他的手掌很温暖,口袋也很温暖,而那种温暖像是瞬间击碎心防,一下子把她抓得紧紧的。
“现在知道表哥为什么不结婚了。”墨玼努力让自己平息这种不该有的心跳,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沈宥祥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里乱动,虽然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好像早就出卖了她的心情。
“表哥是高手!”
沈宥祥笑了起来,倒也不反驳。事实上,沈宥祥既不是个花心的人,也不是个滥情的人。他这三十五年的人生里只谈过两场恋爱。第一次,是国中时的初恋。十四五岁喜欢的一个女生,那时是最美好最纯粹的爱情。他喜欢了很多年,虽然那个女生后来更多的是把他当成活动的提款机。第二次,是他在美国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台湾留学生。短暂的交往,虽然也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但当他回到台湾后,两个人也就没有再联系。在工作中,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不靠家里,也不靠任何人,他有自己的事业。虽然,工作中遇到过不少想勾引他的女人,但他远比看上去要更能坚守自己。
“那你是低手了?”
墨玼摇摇头,不想跟他扯这么无聊的问题。两个人静静地漫步在乡村便道上。下过雪的村庄更加的美丽,连那远处碍眼的电线杆子,似乎也添了几分优雅。
“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肯定比较不上台北那样的地方的。不过,明天邻近的一个镇赶场,你肯定没见过的,要不带你去瞧瞧?”
“远吗?”
“没有台湾到这里远。”
沈宥祥在口袋里捏了捏她的手,墨玼‘哎哟’地叫了一声,然后试着想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结果却被抓得更紧了。
初雪后的上午,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他们的身影点缀了这幅优美的山居图,这时候沈宥祥不知道的是后来的后来会如此怀念这一场雪。
农村的婚礼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传统。其实,现在农村人结婚也跟城里人一样。坐着小车,穿着婚纱。不管是热辣的七月,还是下雪的冬季,新娘们总是要在这一天把自己打扮得足够美丽。墨玼看着在这样的雪天新娘还穿着婚纱,不禁打了个寒颤,果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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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楼主| 发表于 2016-6-6 09:18:15 | 只看该作者
29、
两个人短暂的相处,却是让彼此更加的熟悉。事实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对方很陌生,似乎就是冥冥之中注定。
傍晚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墨玼没有去吃‘闹房酒’,因为天气冷,她早早地在家做了晚饭。沈宥祥下午回来就睡下了,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墨玼轻手轻脚地上楼去看他,见他还睡着,也不敢叫醒,转身想下楼去的时候,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
“吵醒你啦?”墨玼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你进来之前就醒啦,只是想躺着而已。”
“起来吃饭吧。”
沈宥祥伸了个懒腰,这才坐起身来。其实,他一直觉得这床有点短。不,不应该说是床有点短,是他的个子太高了。墨玼帮他把大衣递过来,然后就转身下楼了。今天晚上的菜都是素食。因为沈宥祥说中午吃太油腻,晚上想吃素的,那样好消化。简单地做了两三个菜,都是自家地里摘的。煎蛋菠菜烫、炒白菜、凉拌折耳根,的确是清淡得很。只是沈宥祥没见过这折耳根是何物,闻着还一股子中药味,他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那个味道。墨玼倒是很喜欢。每年临近春节的时候,那些在稻田边、山坡上野生的折耳根就早早感受了春的气息。虽然天气还很冷,但折耳根却长出了新叶,这时候吃起来是最可口的。
不过是见了两回,两个人却像认识了很久。吃过晚饭坐在火盆边烤火聊天。墨玼说小时候这样烤火的时候总会放两个红薯在火盆里,那样烤出来的红薯特别香。沈宥祥不吃那东西,但看过很多台湾女孩买着吃,但要像墨玼说的这样烤,他倒是没有见过。墨玼说着就去拿了两个红薯来放在火堆里,两人聊天的过程中,那红薯也就跟着熟了。看着那满是灰的红薯,沈宥祥自然是不吃。墨玼把那红薯掰开,红红的心便冒着热气。
“晚上吃太多东西容易发胖。”
“现在的男人也这么讲究吗?我看表哥你晚上就喝了点汤,连菜都没有吃几口,饭是更没沾。”
“晚上我基本不吃主食。即便是每天这样,我还得经常去健身才能保持体形。你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就那么能吃,不怕长胖了没人要啊。”
墨玼倒是不胖,但让沈宥祥这样一说,她好像也不太好意思继续吃红薯。沈宥祥笑了起来,说是已经吃了那么多,也不在乎多这一个半个。墨玼借着他笑自己的功夫,硬是把那红薯塞到他的嘴里。
“甜吧?”
沈宥祥用大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是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已经塞到嘴里的又不能吐出来。再抬头看墨玼时,她的脸上也黑黑的,想是那剥了烤红薯的手擦到脸上了,现在看起来像个花儿。沈宥祥没忍住,一下子就笑了出来,结果喷了墨玼一脸的红薯。
快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到了夜深。墨玼的父亲回来有些晚,他这两天也是挺累的。回到屋里刚坐下,墨玼便披了衣服下楼来。
“爸,腿疼了吗?”
看到父亲在揉自己的腿,想是太累了,还没有痊愈的腿因着这寒冷的天气恐怕更是难受了。墨玼立马去打了热水来给父亲泡脚。如今奶奶不在了,若是连她也不在家,辛苦了一天回来的父亲恐怕只能一个人这样孤怜怜地坐着。墨玼的鼻子有点酸,所以,无论如何她要在家陪着父亲。
第二天起来,雪也停了,天也亮堂起来。平常云雾缭绕的村庄也显得格外的透亮。沈宥祥起得也早,因着墨玼说要他去赶场的,他倒是没让人叫就起床了。
墨玼本来想骑摩托车去赶场的,但考虑到刚下过雪,路上可能还结了冰,万一打滑再把沈宥祥给摔了,那不是更麻烦。想起上回让沈宥祥摔到水田里,结果还给弄感冒了,她这一回就很注意。出门之前,墨玼又捏了捏沈宥祥身上穿的衣服,确定够暖和了才出门。
乡镇上的集市通常都是几天赶一场,比如有的赶农历的一四七,又或者是二五八、三六九什么的。因为不是白日场,所以到了赶场那天人就会特别多,人山人海的。沈宥祥虽然在台湾也去过传统的市场,但与内地乡村这种赶场的地方还是有些不同。卖锅的、卖刀的,集市那喇叭一直吵吵嚷嚷。
墨玼去鱼贩那里问了鱼的价格,快过年了,鱼的价格还不错。墨玼估摸着自家鱼塘里还有多少鱼,又想着,明天或者是后天再去山下镇上看看价格如何。要过年了,集市上采买年货的人也多了起来。一些外出打工的人陆续的回来,所以临近春节的集市上,总是能看到比较多的年轻人,平时都是以老人和孩子居多。
“那是什么?”沈宥祥指了指水果摊上放的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形状像芋头,但比芋头小些。
“荸荠!”
“是芋头的一种吗?”
墨玼笑了起来,然后走过去跟老板买了两斤荸荠。
“这是当水果吃的。”
“当水果吃?”沈宥祥有些无法想象。
荸荠这种东西,从前村庄的水田里会有野生的。到冬天的时候,好荸荠也就长大了,顺着那苗从水田里拨出来,下面就有一个墨墨头,那就是荸荠。不过,这些年野生的荸荠几乎没有了。可能是农田里化肥农药用太多的缘故,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反正那东西已经不会自己生长。现在市场上卖的荸荠都是人工种植的。削掉黑黑的皮,里边倒是白嫩嫩的,吃些有些甜,口感很脆,据说有助于消化。
“台湾没有吗?”
“第一次见到。”
两个人边逛边聊,看到新奇的东西,沈宥祥倒是不耻下问,墨玼俨然成了导游。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虽然沈宥祥去了世界上很多国家,但是,隔海相望的大陆却是他陌生的。同根同祖,血脉相连,但那段历史却造成两岸交流的缺失。
“我明天早上走,你会送我吗?”
回家的路上,沈宥祥不经意地抛出了这句话。他要走了!墨玼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不舍。不过短短两日的相处,衍生出无限的情感来。人活这一辈子,当你老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一生,只有那么一两个是会让你觉得相见恨晚的。他们是彼此的相见恨晚,即便谁也不说,但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可以如此的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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